第68章 旧账
闻大勇进去之后,闻灯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案子判了,人关进去了,五年六个月。没有人再来敲门,没有人在公司门口堵他,没有人往家里寄那些恶心的信。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不太真实。屠苏说他瘦了,他说没有,称了,确实掉了三斤。屠苏没说什么,只是每天多做一道菜。闻灯都吃了,但体重没回来。
那天晚上,闻灯在书房整理文件。王特助送来一个纸箱,说是从闻大勇住处清理出来的。闻大勇租的那套房子到期了,房东催了几次,王特助去收拾的。闻灯说扔了,王特助说里面有你们的东西。闻灯打开纸箱。最上面是那件灰色外套,闻大勇第一次来家里穿的那件,皱巴巴的,有一股烟味。闻灯拎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下面是几张照片,闻大勇和方远、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在饭桌上、棋牌室里。闻灯翻到最下面,有一个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来,里面是一叠纸,折了四折,边角磨毛了。
他展开。第一页是他的照片,偷拍的,在公司门口、在车库、在家里。第二页是屠苏的,上下班路线、常去的超市、咖啡店,时间地点写得清清楚楚。第三页是他和屠苏一起的,两个人从车里下来、并肩走进家门。第四页是一封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闻大勇的字。
“闻灯,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我现在进去了,但我外面有人。那个小畜生的事,我都知道。他以前干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等着。”
闻灯看着那封信,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捏得很紧。他想起闻大勇被判刑那天,在法庭上回头看屠苏的眼神——不是恨,是别的什么。他现在知道了。是筹码。闻大勇早就准备了这些,他不是在求饶,他是在存档。他要把这些东西留给外面的人,等他进去以后,替他继续闹。那个人是谁?信上没写。但闻灯知道是谁——陈铭。那个被屠苏逼走的特助。闻大勇和陈铭什么时候搭上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恨他们。一个恨闻灯不认爹,一个恨屠苏毁了他的前程。两个人凑在一起,能做出什么事,闻灯不敢想。
他想起屠苏被跟踪的那段时间。不是这次,是更早以前,闻大勇还没进去的时候,屠苏有一次说有人跟着他。闻灯让王特助查了,没查到。后来屠苏说可能看错了,闻灯就没有再查。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看错了。是陈铭。
闻灯把信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纸箱,合上盖子。他没有告诉屠苏,他不想让屠苏知道。屠苏好不容易才从那一切里走出来,不再划自己了,不再半夜惊醒了,不再盯着窗外发呆了。他不想让他再回去。他要把这些事自己处理掉。
第二天,闻灯让王特助去查陈铭的下落。王特助查了三天,回来报告说陈铭不在本市,几个月前就走了。去哪了?不知道。闻灯说继续查。王特助点头,转身要走。闻灯叫住他。“这件事,不要告诉小苏。”王特助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好。”
接下来几周,闻灯一边处理公司的事,一边等王特助的消息。陈铭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新住址,没有新工作,没有新的联系方式。闻灯让王特助扩了范围,周边城市、外省,都查。还是没有。闻灯开始觉得不对了。陈铭不是一个人。有人帮他藏,帮他躲。谁?方远?还是别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不想让他找到陈铭,不想让他知道陈铭在干什么。这种被人盯着、却不知道是谁的感觉,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他晚上开始失眠了。躺下来,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照片——屠苏被偷拍的、他的行踪被人记下来的。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屠苏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屠苏看着他,没有再问。
一天晚上,闻灯在书房。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闻灯等了片刻,正要挂。“闻总,好久不见。”是陈铭的声音。闻灯握紧了手机。“你在哪?”“你不用知道。我有样东西给你看。”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一条彩信。闻灯打开,是一张照片。屠苏的,在那间出租屋里,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手里拿着美工刀。不是现在,是以前的,屠苏躲出去的那段时间。闻灯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开始发抖。“你想干什么?”“我不想干什么。就是给你提个醒。你对那个孩子的事,不是都知道的。”
闻灯深吸一口气。“你想要什么?”“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诉你。”陈铭挂了电话。闻灯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照片。屠苏的脸很瘦,眼睛下面青黑的,嘴唇干裂。他那时候一个人,在那个小房间里,拿着刀。闻灯不知道。他以为屠苏只是躲着他,他以为屠苏会好好的。他没有去找他。他让他一个人待了那么久。有人拍了这张照片,一直留着,等着今天拿出来。不是陈铭拍的,他没有那个本事。是闻大勇。他让人跟踪屠苏,拍了这张照片,存在手里,等有一天拿来威胁他。他不知道闻大勇还拍了什么,还知道了什么,还留下了多少东西。
闻灯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没有告诉屠苏。他怕。他怕屠苏知道那些照片的存在,知道闻大勇和陈铭一直在暗处盯着他,知道他一直在瞒着他。他怕屠苏会觉得他无能,连这些事都摆不平。他更怕屠苏会觉得他和闻大勇是一样的人——什么都瞒着,什么都不说。所以他选择沉默。他没有告诉屠苏陈铭来过电话,没有告诉屠苏那些偷拍的照片,没有告诉屠苏有人在暗处等着搞他们。他一个人扛着。他习惯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屠苏也开始查了。不是从王特助那里,是从林叔那里。林叔有一次无意中说漏了嘴,说王特助在查一个人。屠苏问是谁,林叔说不知道。屠苏没有追问,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他查了王特助的通话记录,查了最近王特助频繁联系的人。他找到了一条线,通向陈铭。他不知道陈铭和闻大勇的关系,但他知道陈铭在暗处,闻灯在瞒着他——光这两条,就够了。
屠苏没有去找闻灯。他在等——等闻灯亲口告诉他。一天,两天,一周,两周。闻灯没有说。屠苏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闻灯不信他。不信他能扛,不信他不会添乱,不信他愿意分担。屠苏开始疏远闻灯了,不是故意的,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什么都瞒着他的人。闻灯感觉到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闻灯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撒谎,但没有追问。他在怕。两个人都怕,怕的东西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他们开始冷战了。各吃各的饭,各睡各的觉,各想各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