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烂泥

闻灯的父亲叫闻大勇。这个名字是后来屠苏查到的。闻灯从来没有提过。闻大勇走后的第三天，又来了。这次他没有按门铃，是等在大门口。闻灯的车开进去的时候，他从路边窜出来，差点被撞上。闻灯踩了刹车，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闻大勇笑着走过来，敲了敲车窗。“儿子，我等你半天了。”闻灯摇下车窗。“你来干什么？”“上次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闻灯看着他。“什么事？”“你弟弟的工作啊。”闻灯沉默了一会儿。“公司不缺人。”“你那么大公司，还能缺人？随便安排个职位就行，又不让你给高工资。”他说“高工资”的时候，眼睛往上翻了一下，像是在打量闻灯能掏出多少钱。

闻灯看着他，没有接话。闻大勇又笑了，笑声很大，在空旷的门口回响。“行，你再想想。我不急。”他往后退了两步，挥了挥手。“你先忙，我先走了。”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儿子，你那个房子挺大的，有空我去住几天？”闻灯没有说话，摇上车窗，开车进去。后视镜里，闻大勇站在大门口，还在挥手。

屠苏坐在副驾，看着后视镜。“他还会来。”“我知道。”“你打算怎么办？”闻灯没有说话。他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没有下车。屠苏没有催他，坐在旁边等着。过了很久，闻灯说：“我不知道。”他很少说“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公司的事知道，行业的事知道，对手的事知道。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他父亲。因为这个人是他的父亲，因为他小时候也曾经抱着他的腿叫过“爸爸”，因为他也有过一些好的时候——很少，很少很少，但有过。所以闻灯下不了手。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已经分不清了。这个人到底是父亲，还是仇人。屠苏看着他，没有问。有些问题他问了，闻灯答不出来。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了。

闻大勇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二十出头，瘦高个，戴着眼镜，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闻大勇笑着说：“这是你弟弟，闻天。”他把那年轻人往前推了一把，“叫人。”闻天低着头，叫了一声“哥”，声音很小。闻灯看着他，看了几秒。眉眼不像闻大勇，像他妈妈——那个闻灯没见过、也不想见的后妈。闻灯没有说话。

闻大勇又开口了：“你弟弟学的金融，成绩不错。你随便给安排个职位就行，让他从基层做起，不给你添麻烦。”闻灯沉默了很久。“下周一来报到。”“谢谢哥。”闻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闻大勇拍着手，大笑。“好好好，我就说我儿子不会不管我们。”闻灯打断他。“他归他，你归你。”闻大勇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行行行，你说了算。”他拍了拍闻天的肩膀。“听见没？好好干，别给你哥丢脸。”闻天点头。

闻大勇走了。闻天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闻灯看着他。“明天你先回去，周一早上八点，到公司找王特助。”闻天点头。“谢谢哥。”他也走了。客厅里又只剩闻灯和屠苏。屠苏走到闻灯旁边，看着门口。“他不是好人。”闻灯知道屠苏说的是闻大勇。他没有说话。屠苏又说：“你这个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闻灯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屠苏看着他。“因为他姓闻。”

闻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很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跟你学的。”闻灯看着他，嘴角弯着。“走吧，吃饭。”两个人走进厨房。

周一，闻天来公司报到。王特助带着他，安排了基层岗位，在业务部，从助理做起。闻天很乖，见人就叫哥叫姐，嘴很甜，做事也勤快。王特助跟闻灯汇报说“不错”。闻灯“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屠苏在公司碰见过闻天几次，每次闻天都笑着叫他“苏哥”。他笑着点头，走过去了。心里想：闻大勇的儿子，不会这么乖。

周五，闻大勇又来了。这次是直接来公司，没预约，前台拦不住他，他已经坐电梯到了闻灯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儿子，你这办公室真气派。”闻灯看着他。“你怎么进来的？”“走进来的。”他笑了，“你前台那小姑娘不让我进，我说我是你爸，她就愣了。”闻灯没有说话，看着他。

闻大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你看看这个。”闻灯没有动。闻大勇又推了推那张纸。“你看看嘛，又不吃亏。”闻灯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房产过户申请，上面写着闻灯名下的一套房产，要过户到闻大勇名下。闻灯放下那张纸，看着闻大勇。“你要我的房子？”“不是要，是暂住。你不是有好几套吗？空着也是空着，给我住住怎么了？”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闻灯看着他。“那套房子市值两千万。”闻大勇愣了一下。“这么贵？”那个“贵”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闻灯看见了。那种光，和上一次看见吊灯的时候一样，是贪婪。

“你要住，我给你租一套。”闻灯说。

“租？我住我儿子的房子还要租？”闻大勇的声音大了，“你是不是怕我占了你的房子？你放心，我就是住住。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我？”闻灯看着他，没有接话。闻大勇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你小时候就住地下室，现在住这么高的楼。你说，是不是得感谢我？”闻灯的手指蜷了一下。“感谢你什么？”“感谢我让你出来啊。要不是我放你出来，你现在还在下面呢。”

闻灯看着他，很久很久。“你是怕警察查到你。”闻大勇的笑容僵了。他转过身，看着闻灯，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你……”闻灯打断他。“房产证不会过户给你。你要住，我给你租房。不要，就算了。”闻大勇站在那里，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着闻灯，眼神变了。不是贪婪了，是另一种东西。闻灯见过。小时候见过。每次他要打人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闻大勇深吸一口气，笑了。“行，租房就租房。你说了算。”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你送我到门口？”闻灯没有动。闻大勇自己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闻灯。“儿子，你不会不认我这个爸吧？”闻灯没有回答。闻大勇走了。

门关上了。闻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屠苏从旁边的房间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他刚才听见了一切，他没有过来。他知道闻灯不想让他看见。但现在他过来了。他看着闻灯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空的，是灰的。火灭了，灰烬还在，但没有光了。

“灯灯。”

闻灯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感谢他放你出来。”

闻灯没有说话。

“他是怕警察查到他。他不是放你。他是怕自己被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