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自毁(1 / 1)
闻灯开始吃药。不是医生开的,是他自己买的。安眠药,白色的小片,一片不够就两片,两片不够就三片。他吃了三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睡意。睡意不来。他又吃了两片。闭上眼睛。眼前还是屠苏的脸。他睁开眼,天花板在转。他闭上眼睛,转得更厉害了。他坐起来,扶着床头柜,喘着气。心跳很快,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他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手臂。凉的。没有人碰他。
药吃完了。他又去买。药店的店员看着他,问他有没有处方,他说没有。店员说不卖。他站在那里,看着柜台里的安眠药,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又走回去。“给我。”他说。店员吓了一跳。“先生,没有处方不能卖。”闻灯把手撑在柜台上,指甲扣进台面。“给我。”店员按了铃,保安过来了。闻灯看着保安,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药店,站在路边。太阳很大,照得他睁不开眼。他蹲下来,抱着膝盖。路人看他,他没有看他们。他只知道,他睡不着。他不想醒着。醒着太疼。
晚上,闻灯坐在书房里。抽屉开着,里面有一把美工刀。屠苏用过的那把,他收走了,放在自己抽屉里。他拿出来,推出一截刀片。很薄,很亮。他左手平放在桌上,手腕朝上。刀尖碰到皮肤,冰凉的。他深吸一口气,切了下去。不是划,是切。刀尖挑开皮肤,一小片肉翘起来,白的,带一点红。他捏住那片肉,扯下来。血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疼的。他疼得手抖,但没有停。他把那片肉放在桌上,小小的,薄的,像鱼鳞。他看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他又切了一刀。这一次更深,肉片更大,血冒得更快。他捏起来,放在第一片旁边。一片,两片,三片。桌上多了三片肉,他自己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他想起屠苏手臂上的疤。那些白色的、凹凸不平的线条。他吻过,一道一道,从手腕到手肘。他说“以后这里只会有我留下的印子”。现在他留了。不是给屠苏,是给自己。他要记住。记住他把他逼走了。记住他活该。
第四刀。这一刀碰到了什么东西,疼得他叫了一声。不是喊,是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咬着牙,把肉片扯下来,放在桌上。血淌得更快了,顺着手指滴在地上,滴在裤子上,滴在桌上。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四片肉。每一片都带着血,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又切了一刀。这一刀他切在小臂内侧,肉最嫩的地方。刀片嵌进去,他慢慢往下拉,像切肉那样。一片薄薄的肉卷起来,他捏住,扯下来。第五片。他把它放在其他四片旁边,排成一排。
血止不住了。他用纸巾按住伤口,纸巾很快被浸透,换了一张,又一张。血还在流,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他看着那些血,想起屠苏的作业本。那本染血的作业本,他收起来了,放在书柜最里面。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拿出那本作业本。翻开,血迹已经干了,变成褐色。他把手上的血滴在上面,新的血迹盖住旧的。一滴,两滴,三滴。他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五片肉。他的肉。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片。软的,滑的,带着体温。他把那片肉拿起来,放在掌心,看着它。这是他的。他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他活该。
手机亮了。王特助发来的消息:“闻总,明天的行程发您邮箱了。”闻灯没有回。他用纸巾把桌上的肉片包起来,握在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把纸巾扔进马桶,冲掉。水流的声音很大,冲了很久。他站在马桶前,看着水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消失。他打开水龙头,洗手。伤口碰到水,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停,继续洗。四十七下。洗完用纸巾擦干,纸巾对折,只擦一次。然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他看着垃圾桶里的纸巾,白色的,上面有血。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袖子拉下来,扣好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衬衫。他没有换。他走回书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疼的。但他没有松开。他活该。
屠苏坐在出租屋的地上。背靠着床,腿伸不直,房间太小了。墙上有一扇小窗,能看见外面的天。灰的,要下雨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伤,不是划的,是锤墙锤的。他不知道自己锤了多久,只知道墙上有坑,手上有血。血干了,结成黑色的痂,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他又锤了一拳。疼的,骨节裂开了一样。但他没有停。又锤了一拳。墙上的坑更深了,血溅在墙上,像一朵花。他蹲下来,抱着膝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你回去。他后悔了。他割自己了。你看见那些血了。他需要你。另一个说:不能回去。回去了他还是不会说。你还是不信。两个人互相猜,互相等,谁也不先迈那一步。你迈了,你问了,你等了。他没有等到。你走了。你不能再回去。回去了又是一样的。
屠苏站起来,走到墙边,又锤了一拳。墙上又多了一个坑,血顺着墙壁往下流。他想起闻灯手臂上的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他看见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了。他不在那里,但他看见了。也许是想象,也许是梦,也许是他真的看见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疼。闻灯疼,他也疼。但他不能回去。他走了。他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他活该。
他走到洗手间,开水龙头,冲手上的血。水很凉,冲在伤口上,刺疼。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青黑的,瘦了,颧骨凸出来了。他想起闻灯说他瘦了,给他买奶茶,写便签说“今天冷,多穿点”。他把水关掉,头抵着镜子。镜子是凉的,贴着脸,像闻灯的手。他闭上眼睛。灯灯。他在心里叫。你恨我吗?他没有等到回答。只有水龙头在滴水,嘀嗒,嘀嗒。像心跳。他的心跳。还在,但慢了。
他走出洗手间,坐在床上。床很硬,木板上面铺一层薄褥子,翻身的时候会响。和以前一样。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纹,一道一道,像疤。他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道。凉的,硬的。他缩回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但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