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旧物（1 / 2）

周六下午，闻灯出门了。屠苏一个人在家，写完作业，在房子里闲逛。他很少一个人在闻灯家里走动，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没必要。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想看看。看看闻灯没有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走进闻灯的卧室。以前从没进来过。闻灯不在，门没锁，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房间很大，很空。床，床头柜，衣柜，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闻灯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冷冷的。他走进去，坐在床边。床很软，陷下去一点。他伸出手，摸了摸床单，很滑，很凉。

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很小，还没上学。他爸走了，他妈一个人带他。日子很苦，他妈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几百块钱。但他们很快乐。他妈会给他买路边摊的烤肠，自己不吃，看着他说“你吃，妈不饿”。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床。他想起小时候的床。很硬，木板上面铺一层薄褥子，翻身的时候会响。他妈说“等妈有钱了，给你买个软床”。他问“多软”。他妈说“像云一样”。他没见过云，但他知道那一定很舒服。

后来他妈死了。他没了。没有床，没有家，什么都没有。

屠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那些日子。他妈被那群人打的时候，他躲在柜子里，捂着嘴，不敢出声。他妈喊他的名字，他不敢应。他妈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后来他跑了。跑到街上，跑到车站，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流浪了几个月，睡桥洞，翻垃圾桶，捡别人扔掉的馒头。然后被人抓走了。那些人把他关在地下室里，和别的小孩一起。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些人是要把他们卖到别的地方去。他只知道，他想他妈。想那个硬床，想那床薄褥子，想翻身时吱呀吱呀的响声。

门口传来脚步声。闻灯回来了。

屠苏站起来，走出卧室。闻灯站在走廊里，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随便走走。”

闻灯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走进卧室，脱了外套，挂在衣柜里。屠苏站在门口，看着他。

“爸。”

闻灯转过身。

“这个床，软不软？”

闻灯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床。软不软？”

闻灯看着他，不知道他在问什么。“软。”

屠苏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我妈从不买烂货。”他顿了顿，“但生了我这个烂人。”

闻灯的手指蜷了一下。他走过去，站在屠苏面前。“你说什么？”

屠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我妈。她以前说，等有钱了，给我买一个软床。像云一样。”

闻灯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屠苏拉进怀里。屠苏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

“你妈没有生烂人。”闻灯说。

屠苏没有说话。

“你也不是烂人。”

屠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是因为我死的。”

“不是。”

“是。她是为了给我买那菜，才被那些人看见的。如果不是我，她不会走那条路，不会遇见那些人，不会死。”

闻灯收紧了手臂。“不是你的错。”

屠苏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闻灯的心跳。咚，咚，咚。比他妈的稳。他妈的心跳很快，总是很快。因为累，因为怕，因为他。

“你恨过你爸吗？”闻灯问。

屠苏沉默了一会儿。“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闻灯没有说话。他抱着屠苏，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

“我妈死的那天，我躲在柜子里。”屠苏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喊我的名字，我不敢应。她喊了好几声。我听见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没了。我从柜子里出来，她已经不在了。眼睛睁着。”

闻灯的手停了一下。

“我后来经常梦见那天。她喊我，我不应。她喊我，我不应。我想应，但嘴张不开。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闻灯低下头，脸贴着屠苏的头顶。“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我还是会梦见。”

闻灯没有说话。他抱着屠苏，抱了很久。窗外的风吹着树，沙沙地响。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