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学塾(1 / 1)
学塾开在棠梨宫正殿东侧的暖阁里。暖阁原是一间空置的耳房,沈素衣让王忠带着几个内监收拾了小半个月——旧书架重新刷了桐油,南窗下摆了三张新打的矮书案,案上各铺一块青布,布上搁着描红本、歙砚、笔山。窗台上一盆新分出来的素心兰,叶子还矮,但根已经扎稳了。
阿度前一晚几乎没怎么睡。他把陆明远给的描红本、沈鹤年给的溪石镇纸、秋蝉新缝的兔毫笔套,在书案上排了又排,排到第三遍才满意。沈素衣一觉醒来发现南窗小床上空着——阿度已经穿戴齐整坐在书案前,对着空白的描红本在虚写笔画。“姐姐,今天学塾开学。”他听见动静立刻抬头,“陆先生说辰时到,现在什么时辰了?”
沈素衣看看窗外刚泛青的天色,说卯时刚过,你再紧张也变不出辰时来。阿度说明明昨晚想好了今天不紧张,可是学塾和开笔不一样,开笔写一个字,学塾要上整整半天课。沈素衣走过去在他书案对面坐下,说陆明远是你叫了大半年陆先生的人,他讲课的时候你见过他紧张吗。阿度想了半天说上回他把自己绕进算经题里脸红了一下。沈素衣说那你比他强,你还没绕进去。
辰时差一刻,秋蝉已经把早饭摆好了,阿度吃得比平时快不少。秋蝉一边给他添粥一边把一个新缝的素布书包放在他手边——里面装着描红本和备用纸。他接过书包背上,又跑回殿内把溪石镇纸拿出来抱在手里,这才跟着沈素衣出了门。王忠在院门口等,他今日换了新袍子,但蹲下来替阿度抻展袍角时声音和从前每一次送他出门一样:“殿下早些回来,回来吃点心。”阿度握了一下他的手背说好。
学塾设在太庙碑林旁边的旧书阁,从棠梨宫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御花园。雨后的御花园一片新绿,老杏树的花瓣随晨风落在甬道上,阿度一路数过去数到第三十七瓣才停住脚——远远看见书阁廊下站着两个人。
陆明远仍是那件苍青直裰,袖口卷起半寸,手里没拿书。他身侧还站着两个和阿度差不多大的孩子,一男一女,规规矩矩地垂着手,男孩穿靛蓝小袍,女孩梳双丫髻,眼睛乌溜溜的,从阿度还在数花瓣时就开始探头望。
沈素衣低声告诉阿度:男孩是太医院周太医家的小孙子,女孩是太庙老司烛的曾孙女,以后和你同窗。又嘱咐他进去先向先生行礼,然后和学友互相问好。说完,她止步在书阁前那棵新栽的银杏树下,没有再往前走。
阿度整了整书包带,抱着溪石镇纸走进廊下。他在陆明远面前站定,拱手作揖:“陆先生早。”
陆明远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溪石:“怀表没带,倒带了块石头。”阿度说这是镇纸,沈叔叔从驿站河滩上捡的,开笔那天他说描红本要常翻,得有压书的东西。陆明远顿了顿,说那借我一堂课,下学还你。阿度没舍得松手,陆明远补了一句拿驿报作抵押。阿度小心翼翼把溪石搁进先生手心,石头上的水纹在晨光里一闪。
两个孩子迎上来,男孩先开口抱拳说叫周明远,读《论语》读了半部。女孩落落大方地说叫傅小月,太庙司烛是她曾祖,她认得碑上所有名字。阿度愣了片刻,认真地作了个揖:“我叫沈玄度。姐姐和嬷嬷叫我阿度。我以前住在万福寺,后来搬进棠梨宫。我写得最多的是描红,写过一行日记,认得碑上两个名字——傅长生是我姐姐的老师,张老伯是在御花园里种兰花不说话的人。”他说完沉默了极短的一瞬,又说了第三句:“以后早晨,我们仨轮流,一人念一日春。”
傅小月回头朝廊下喊曾爷爷你听见了吗。太庙老司烛提着一盏新添了油的长明灯正从碑林那边走过来,笑着说听见了,听见了三个轮流。
陆明远把溪石在讲案上端端正正地摆好,又在石下压了一卷自己手抄的《礼典·蒙学篇》。等三个孩子依次入座,描红本一一摊开,他拿起案上的戒尺——没敲,只是用它点了点窗边那盆素心兰:“今日不讲《论语》,也不讲算经。今天第一课,认碑。碑石从不说话,但名字不骗人。”他推开书阁的南窗,把戒尺朝杏林方向一指:“这一节,我们走出去。”
他把课堂搬进了杏林。三个孩子每人带一支笔、一张素纸,找到碑上不认得的名字就记下来,回来一个一个讲。傅小月认得全碑,就负责指给同窗看。阿度蹲在碑前,一笔一划照着刻痕描下“傅长生”三个字,然后又在旁边画了极小的一株草。周明远在他背后说这是兰花吗,阿度说兰根,张爷爷留下的兰根。周明远说那画得不太像,兰花的根是肉质的不是须根,阿度说你知道得真多看来说太医院的果然通药理。
等到全部描完起身,阿度看见姐姐仍站在杏树下的老位置,正弯腰和沈鹤年说话。沈鹤年是散衙后赶来的,手里提着驿路上新摘的一小篮酸枣,他把酸枣搁在碑前,说是给孩子们尝尝驿站的野果。陆明远问他那里有没有新鲜驿报,沈鹤年以为他要讲马政刚要开口,陆明远说下一堂舆图课可以带孩子们画驿路地图放几颗酸枣当驿站标记。沈鹤年认真地点了点头。
下学前,陆明远把溪石递还给阿度,留下砚台边几枚带着清香的酸枣核让学生们擦净带走。阿度收拾书包时把枣核排齐了数——两颗画驿路,一颗给秋蝉试种。
回到棠梨宫时秋蝉已经等了一上午。她把留好的点心端出来摆在石桌上,问阿度第一课讲了什么。阿度从书包里拿出描红本,翻开画着兰根和记录傅长生名字的那一页给她看,又拿拇指顶起三颗枣核说自己还在碑前吃了沈叔叔从驿站捎来的酸枣。秋蝉捧着描红本从头看到尾,高兴起来又给他多加了两块新做的桂花糕说殿下要补脑。
傍晚沈素衣独自去了暖阁学塾。三张矮书案整整齐齐地码着,阿度的书案上溪石镇纸压着那本描红本,旁边放着他从碑前捡回来给秋蝉试种的三颗枣核。她翻开描红本,在画着兰根的那一页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下一行批注——“根已扎。春分后分盆,一株赠傅氏杏林,一株赠张氏兰圃,一株留棠梨宫。”
她合上描红本,关好暖阁的窗。窗外杏花正盛,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有几瓣落在新扫过的甬道上,被夕阳晒成半透明的淡金。远处太庙偏殿的长明灯已经点上了,火苗在暮色中纹丝不动。明天还有明天的课,明天阿度要交第一份描红作业,周明远和傅小月要来棠梨宫吃秋蝉的桂花糕,沈鹤年说驿站新到了一批南边的纸。她站了片刻,转身走出暖阁。棠梨宫的灶火正好亮起来,炊烟在暮色里缓缓升向杏枝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