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雨水(1 / 1)

雨水这日,天没亮就下起了雨。不是夏天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是春天才有的那种细密绵软的雨丝,落在青瓦上几乎没有声响,只在瓦沟里汇成一道道极细的水线,顺着檐角滴下来,打在石阶上,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阿度是被雨声叫醒的。他趴在枕头上听了片刻,忽然爬起来光着脚跑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腥气,是泥土被雨水浸透后翻出来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回头朝殿内喊:“姐姐,下雨了,是甜的那种雨。”

“雨水节气,自然要下雨。”沈素衣对着铜镜绾好发,从妆奁里取出那本旧历,翻到雨水这一页。傅长生的批注只有五个字——“此日宜移栽。”

阿度跑回床边穿好鞋,又把那件新做的春袍套上,系腰带时手忙脚乱系歪了,沈素衣让他过来重新系好,一边整理衣带一边告诉他雨水是第二个节气,从今天起冰雪尽化,草木萌动。阿度等姐姐理毕衣带,便跑到灶房门口探头找秋蝉,问今日节气吃什么。秋蝉正把泡了一夜的糯米从陶盆里捞出来沥水,说雨水不讲究吃,讲究移栽,立春后分出来的花苗今天要挪地方。阿度回头朝沈素衣喊:“姐姐——秋蝉姐姐也会看节气了——她说今日移栽——”

阿度从灶房出来穿过院子时忽然停住脚。甬道边的石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星新绿,不是荠菜,是另一种叶子更圆更小的草,叶片上挂着雨珠,绿得发亮。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凉凉的,软软的,不像冬天的叶子那样一碰就碎。他跑进殿内找出那本描红本,跪在门槛上用兔毫笔歪歪扭扭地记了一句话:“雨水。石缝里有新草。”

辰时将过,陆明远来了。他今日没穿朝服,换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没拿书也没拿仪注,只提着一双芒鞋——鞋底沾满了太庙杏林外的湿泥,鞋帮上还粘着几片碎草屑。阿度从廊下探出头说陆先生你怎么穿得像种地的,陆明远说今日移栽,穿朝服怎么下地。他走到暖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三株新分的素心兰苗已经装在新盆里搁在墙角,盆底垫着碎瓦片,土是秋蝉前几天从御花园老杏树下挖来的腐叶土。

“这盆是给学塾的,”沈素衣蹲下来,指了指最左边那盆叶心带一道浅绿条纹的兰苗,“窗台上那盆老兰该分盆了,这盆新的放它旁边。中间这盆给太庙偏殿,右边这盆给阿度自己的书案。”

陆明远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把学塾那盆兰苗端起来,径直走去学塾暖阁。沈素衣带着阿度捧着另一盆兰苗往太庙去,杏林里雨丝细密,碑石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膜,碑文被雨水润得愈发清晰。太庙老司烛接过兰苗放在长明灯旁边,说这盆兰放在这里正好,灯油日日熏着,花会开得比别处早。

回到棠梨宫时雨仍在下。台阶旁的冰凌已经化尽了,只在石缝里留下几道湿痕。秋蝉从灶房端出午饭,是春笋炖排骨和凉拌枸杞芽,春笋是沈鹤年今早托驿站的人捎来的,枸杞芽是王忠在御花园墙根下掐的嫩尖,雨水后枸杞芽最嫩,过水一焯拌上麻油和蒜末,微苦回甘。阿度把描红本从殿内拿出来,翻到早晨写的那一页给秋蝉看,说今日雨水他写了日记,秋蝉问写了什么,他说看见石缝里有一棵新草。

沈素衣放下筷子进暖房取了第三盆兰苗放在阿度书案上。阿度把溪石镇纸往旁边挪了挪,又拿起自己那个泥人搁在花盆旁边,说泥人在万福寺时每天给佛前的花浇水,现在也要给他的兰花浇水。

傍晚雨停了。阿度从廊下跑到院子里,蹲在那道石缝前看了看,站起来朝殿内喊:“姐姐——那棵新草又长了一片叶子——”沈素衣从殿内走出来,站在阶前看向那道石缝。确实又长了一片叶子,两片小叶并排展开,叶脉清晰,嫩绿的叶面上还挂着一颗雨珠。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正在散开,西边露出一小片澄澈的淡蓝天光。

沈鹤年是掌灯时分到的。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驿路上新采的荠菜,根上还带着雨后的湿泥。他说荠菜正当季,雨后的荠菜最嫩,明日一早凉拌或煮粥都行。秋蝉接过竹篮翻看,惊喜地说比立春那批还嫩,根上带着水珠不用择就能下锅。沈鹤年弯腰从篮底又拎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沈素衣——明年春分前驿站要新辟驿路,舆图要重新画,这一袋是新焙的荠麦茶,焙得比去年的好。沈素衣接过布袋,隔着布摸到焙得微烫的颗粒,说明年春分驿路图,她来校。

夜里孩子们都散了,陆明远和沈鹤年还在石桌边对坐。学塾的素心兰摆在暖阁窗台上,太庙的兰苗守在长明灯旁,阿度书案上那盆兰的盆边搁着他回殿前捡回来的三颗雨水卵石。沈素衣在灯下记日记——“雨水。阿度说雨是甜的,石缝里的草长到第二片叶子。陆明远穿芒鞋,沈鹤年送荠菜和荞麦。他说驿路的荠菜都是野生的,雨水过后一夜长一片。”最后一句她空着,偏头望向窗外。雨又悄悄落下来了,细密无声,落在素心兰温热的叶尖,落在石缝那两片新叶上。她低头落笔:“但今天,我有一整院的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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