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开笔(1 / 2)
立春次日,天还没亮透,阿度就醒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光着脚往灶房跑,而是先摸到枕边那管新兔毫笔,确认它还在,才轻手轻脚爬起来穿衣服。夹袄、外袍、腰带,每一样都是昨晚沈素衣在熏笼上烘过的,穿在身上又暖又软。他把兔毫笔小心地插进秋蝉新缝的笔套里,又把笔套放进怀里贴肉的位置——冰凉的竹笔杆隔着笔套也能感觉到一小截硬硬的轮廓。
“姐姐,”他穿好鞋走到沈素衣榻边,声音压得很低,“天亮了。”
沈素衣睁开眼,看看窗外刚泛鱼肚白的天色,又看看阿度穿戴齐整站在榻前,怀里鼓起一块兔毫笔套的印子,说天还没亮透。阿度说昨天陆先生说辰时就到,他不能迟到。沈素衣坐起来,从妆奁里取出那把旧银簪,慢慢绾好头发,说好,起吧。
灶房里秋蝉已经起了,正在熬粥。今日开笔礼,早饭不能吃太饱,她只熬了一小锅白粥,配了碟酱菜和两只水煮蛋。阿度乖巧地端起粥碗喝粥,他今日吃东西格外斯文,一点酱菜分了好几口,秋蝉看着他忍不住小声问是不是紧张,陆先生看着凶其实不会真让描红翻倍。阿度擤了擤鼻子说他不紧张,就是这只笔太金贵,他怕把砚台碰翻了。
王忠从院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食盒里是今早新蒸的几样素点,预备开笔后供给碑前的各位先贤,也分太庙司烛与新来的杏林守碑人一人一份。他看见阿度端坐在石凳上喝粥,袍子穿得整整齐齐,忍不住笑了一声说殿下今天比上大朝还郑重。阿度没说话,只是把粥碗放下来摸了摸怀里的笔套。
辰时刚过,院门被推开了。陆明远站在门口,身穿太常寺少卿的朝服,腰间佩着银鱼袋。阿度从石凳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拱手作揖,叫了一声“陆先生”。陆明远低头看了看他的衣裳、怀里鼓起的笔套、脚上那双新做的厚底布鞋,点了点头,说走吧。
太庙偏殿外,晨光正从杏林东侧斜斜地照进来,把一树树老杏树的枝条镀成淡金色。枝头的芽苞比立春那日又鼓了一些,暗红色的苞尖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极嫩的绿。碑石立在东南角第二棵杏树下,碑面朝南,碑文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清晰如昨。碑前的供案已经设好——一炉沉香、一盏清水、一碟素点、一方空白的描红本。沈鹤年已经到了,他站在碑旁不远处的甬道边,手里拿着一个粗布小包。今日他不是来呈舆图的,是来观礼的。
陆明远走到供案前,从袖中取出火折,点着了沉香。青烟升起来,混着杏树芽苞的清苦和晨露的微潮。阿度跪在蒲团上,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供案边的铜盆前净手——秋蝉今早特地在铜盆里兑了温水,水里浮着几瓣素心兰花瓣。阿度把手浸进水里,认认真真地洗了每一根手指,然后用干净的布巾擦干。
陆明远从袖中取出那本描红本,翻开扉页放在供案正中。扉页上是他昨天用极淡的铅笔勾过的那个“春”字的轮廓——日在下,屯在上,万物初生艰难而出。阿度从怀里取出兔毫笔,在清水里轻轻蘸软,又在歙砚上新磨的墨汁中饱蘸一管。他跪在蒲团上,描红本放在供案前的矮几上,左手按住纸边,右手的笔尖对准那个铅灰色的轮廓。
他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碑就在他前面,碑上有傅先生的名字,有张爷爷的名字,有好多他知道和不认识的名字。他回头看了看姐姐——沈素衣正站在几步外的杏树下,隔着薄薄的晨雾与他平视,轻轻点了点头。他又转头看了看沈鹤年——沈鹤年把粗布小包搁在碑石基座边,腾出手朝他比了一根拇指,又把袖子捋起来让他看自己当年画舆图时染上的墨斑,意思在说染上墨才是真写的开始。阿度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落笔。
一横。一横。又一横。撇。捺。横折。横。横。竖。横折。横。横。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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