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开笔(2 / 2)
最后一横收笔时他的手腕终于不再绷得像弓弦。字是歪的,笔画有粗有细,“日”字偏大,“屯”字偏窄,和描红本上的轮廓不能完全重合,但它是一个完整的字——是他生平写下的第一个完整的字,旁边还多了一个他自己加的小“土”。陆明远低头看那页描红,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朱笔,在“春”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朱圈。
“及格。”
阿度抬起头,脸上没有欢呼雀跃,只是把兔毫笔小心地放回笔套里,然后站起来对这碑石又深深作了一揖。沈鹤年走上前,弯腰把那个粗布小包打开搁在描红本边上。是一块青灰色的溪石,表面被水磨得浑圆,只有底面用刻刀平平整整地削去了一层——磨得发亮,刚好可以当镇纸。他说这是巡视驿站时在河滩上捡的,开笔之后描红本要常翻,得有压书的东西。阿度接过溪石掂了掂,石头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天然石纹,像驿路的车辙。他把溪石翻转过来,在描红本扉页上轻轻一压,无声地把他的名字和“沈鹤年”三个尚未说出口的字压在了一起。
“阿度,”沈素衣从杏树下走过来,把手轻轻按在他肩上,看着他沾了墨迹的手指,又说了一次,“开笔了。”
她没有说恭喜,没有说你很棒。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趴在灶台边用炭条在芋头叶上画圈的小孩,而是握过兔毫笔、在碑前落了墨的学童。阿度仰起头看着她,忽然说姐姐,我想多写一个字。陆明远问什么字,阿度已经重新跪回蒲团上,在“春”字下面又写了一个“土”。
——泥土醒了。昨天立春,他推开殿门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泥土醒了。
陆明远看着这两个字——“春”字的笔画稚嫩,“土”字的两横歪歪扭扭,上面那横短,下面那横长,像一棵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草芽。他把朱笔在指尖转了转,在“土”字旁边画了第二个朱圈,然后合上描红本交还给阿度。
“今天的描红课,提前完成。”
阿度接过描红本抱在怀里,溪石的凉意透过纸背传到胸口。他走到碑石前站定,对着碑上傅长生和张老伯的名字各自鞠了一躬,鞠完回头问姐姐能不能把兔毫笔也放在碑前供一供。沈素衣说可以,他就从笔套里抽出那管沾了今天第一笔墨的兔毫笔,搁在供案上那碟素点旁边,搁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跑回案边把笔锋重新捋了捋让它正对着碑心。
回到棠梨宫时已近巳时。秋蝉早早在石桌上摆好了春饼和荠菜饺,陆明远走前说明日学塾就开课,今天开笔算是“预习”,明天辰时到学塾,不许迟到。阿度站在廊下压着溪石当镇纸,说不会迟到,他要当第一个学生。
午后,沈素衣独自去了一趟太庙偏殿。她把阿度留在供案上的那管兔毫笔收进一只长条木匣,放在母妃的帕子旁边,又将她自己收在书房夹层已久的那管傅长生旧笔也取出来,两管笔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在灯前坐下,翻开那本薄薄的描红本,一页一页看过去——从去年小寒开始写的日记,到大寒那页“冰花像羽毛”,再到立春这页新添的“春”与“土”。
她把描红本合上,压在母妃帕子上面。窗外,立春后的第一场雨落下来了,细细的,打在杏树枝头那些裂开的芽苞上,打在碑石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上,打在暖房里素心兰新抽的花茎上。春天来了。阿度开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