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立春(1 / 1)
立春这日,天亮得比大寒早了半刻钟。阿度醒来时窗纸上的冰花已经化成了水痕,一道道淌下来,像冬天在哭。他趴在枕头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爬起来光着脚跑到殿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但风里有一股不一样的味道,不是雪的腥,是泥土的潮。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朝殿内喊:“姐姐——泥土醒了——”
沈素衣披衣走到廊下。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尽,但西墙根那棵老杏树的枝头已经鼓起了一粒粒暗红色的芽苞,极小极硬,像被冻住的米粒。她伸手碰了碰,芽苞冰凉,但指腹能感觉到一种极隐秘的饱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憋着劲等着出来。她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花圃里的素心兰——兰苗在暖房里安稳地绿着,叶心里那粒花苞比大寒时又鼓了一些。
“今日立春,要咬春。”她转身进殿,从妆奁夹层里取出那本旧历,翻到立春这一页。页脚傅长生的批注只有四个字——“此日宜耕。”
阿度踮着脚扒在妆奁边看,说傅先生的字和陆叔叔的字好像,都是瘦瘦的,但傅先生的更瘦。沈素衣把旧历合上放回夹层,说傅先生是你陆叔叔的师祖。阿度恍然大悟,说怪不得陆叔叔总提傅先生,就像他总提母妃。沈素衣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没有接话。
灶房里秋蝉正烙着春饼,铁锅烧得滚烫,面糊在锅底一转便凝成一张薄得透光的饼皮,边缘微微翘起,她用手指捏住一揭,整张饼便从锅底完整地脱下来,摊在旁边的竹筛上。她动作极快,一张接一张地烙,烙到第十张时才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阿度正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她,那眼神和去年立春一模一样。
“殿下,今年不能偷饼皮了,”秋蝉把烙好的饼皮往高处挪了挪,“去年你偷了三张,卷上豆芽端端正正摆了一排,结果到吃饭时一张都找不见,急得到处喊,最后还是王公公在针线筐里翻到的——你藏的时候忘了给饼盖布,全风干了。”
阿度说我今年绝对不会再偷了,今年的饼皮要留着咬春,豆芽是王爷爷自己发的,韭菜是暖房里新割的,鸡蛋是御花园张娘娘送来的。秋蝉一边翻饼一边让他去叫王爷爷来调酱,王忠调的酱比御膳房的还香。阿度跑出去,不一会儿王忠从廊下慢悠悠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刚调好的甜面酱,酱面上浮着一层芝麻油,他对秋蝉说今年立春早,酱料得比去年多加半勺糖才能压住豆芽的生涩,又把酱碟放在灶台上让阿度闻。阿度踮着脚深吸了一下,说比去年香多了。
午时刚过,陆明远来了。他今日没穿鹤氅,换了件夹棉的苍青直裰,袖口露着两截干干净净的白里衬,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阿度从殿内跑出来喊了一声“陆先生”,陆明远点点头,颇受用。秋蝉在灶房揉面,听见这声“陆先生”,回头对王忠悄悄说殿下今天真规矩,王忠说那是因为开笔在即,不敢得罪先生。
陆明远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递给沈素衣,是太庙碑林开笔的仪注——明日立春次日,阿度将在太庙偏殿外那片杏林碑前正式开笔,用新制的兔毫笔在描红本上写下立春后的第一个字。仪注是他按前朝蒙学开笔礼简化而成的,只保留了净手、焚香、叩碑、落笔四道程序。沈素衣看完说为什么列在第二棵杏树前而不是第一棵。陆明远说第二棵是傅先生的杏树,殿下开笔应当拜师祖。阿度听见自己的名字,从秋千边探过头问陆先生明天他写什么字。陆明远翻开描红本新的一页,在扉页上用极淡的铅笔先勾了一个轮廓——“春”。
阿度趴在石桌上看这个字,说这个字好难,下面有个日,上面是什么。陆明远说上面是“屯”,万物初生艰难而出也。阿度皱着眉说更难了。陆明远说甲骨文里春字左边是日,右边是草芽从土里往外顶,顶不破还要再顶,和你在剑门驿报上看到的车辙痕一个意思。阿度愣住了,说剑门大雪那次驿报他听沈叔叔说过,车轱辘把雪地碾出黑色的泥印,隔了半个月才消。陆明远用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一横又一横——这就是泥印,把泥印转个方向就是春天。
阿度低头拿起树枝,在石桌面上戳了一排歪歪扭扭的泥印子,说给陆先生看这是他刚才写的那一横。陆明远指着最弯的那一道说这个不合格,又捡起另一根树枝在旁边补了一道直一点的。沈素衣从殿内出来,把刚沏好的荞麦茶搁在石桌边沿,看见石桌上一老一少两道人影和一桌子横七竖八的树棍,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开笔用的新兔毫笔是沈鹤年托人从徽州带的,记得蘸墨前先泡软。
沈鹤年是傍晚到的。他推门进来时手里照例提着一只竹篮,但今日竹篮比往常更沉。篮子里是驿站同僚从徽州新捎来的宣纸和两管兔毫笔,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笔是歙县老师傅手工扎的,笔杆上刻着极细的竹节纹。他把竹篮搁在案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粗布小袋——袋子里是驿路上新采的野荠菜,还带着城外河边的冻土,他说今日立春,荠菜正当季,秋蝉去年说想包荠菜馅饺子,今年驿路上雪化得早,荠菜已经出了头。秋蝉接过布袋翻看底下的荠菜,根上的泥还是潮的。她把荠菜搁在灶台上,把沈鹤年上次送来的沙枣罐挪过去时碰着了旁边那只旧罐,两只罐子轻轻碰出一声闷响。
今晚是立春家宴。秋蝉将荠菜焯水切碎和鸡蛋拌成素馅包了两盘饺子,王忠把春饼一张张卷上豆芽、韭菜、蛋丝,码在青瓷盘中央,沈鹤年带来的野荠菜被单独装了一小碟,摆在阿度的碗边。阿度夹起一只荠菜饺子咬了一口,蹙着眉停顿了片刻,咽下去了,然后说和韭菜不一样,有土的味道。沈鹤年说那是立春的味道。阿度又咬了一口,这次嚼了很久,忽然郑重地说:“陆先生今天说的春天,也像这个味道。”
沈素衣端着一碗新煮的荠菜饺,在母妃从前坐惯的那把旧绣墩的方向站了片刻,低头轻轻说了一句“这是立了春了”。阿度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只最鼓的饺子搁进她碗里,说这个饺子是他包的,馅比别的多,给母妃尝。沈素衣没有纠正他语法上的混淆,只是把那只饺子吃掉,馅确实比别的多。
饭后,陆明远和沈鹤年照例又坐上了棋枰。今天是立春,两个人难得没有拌嘴。陆明远落子时随口说了一句明日开笔若下雨便在殿内设案不挪出去,沈鹤年说不会下雨明日是晴。阿度挤在沈鹤年旁边说沈叔叔驿报上说明天有太阳,沈鹤年说是驿站的老驿丞看云识的,老驿丞看云看了几十年,比钦天监准。陆明远说我姑且信你一回。
沈素衣把开笔用的仪注清样、描红本、新兔毫笔和一小方歙砚一一归拢好,又把阿度明日要穿的干净袍子在熏笼上展开。沈鹤年走到院门口时停了停,回头说明天他带块驿路上捡的溪石来压在描红本上当镇纸。陆明远说明早辰时就到,殿下若迟到算经加倍。阿度追到门口踮着脚说明天太阳公公上工他就上工。陆明远没回头,但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
夜里沈素衣坐在灯下记日记。“立春。阿度说泥土醒了。陆明远被叫了陆先生整整一天,看起来受用得很。沈鹤年带回了徽州笔和野荠菜,荠菜根上带着立春的泥。明日阿度开笔,字是陆明远拟的——春。傅先生旧历上说‘此日宜耕’,他若还在,今晚大概又要坐在太庙观星台上给学生们讲什么叫‘屯’。春天来了。”她把纸笺叠好放进妆奁夹层,走到南窗下替阿度掖被角。阿度把新兔毫笔偷偷压在枕边,沈素衣没有声张,明日他要自己带着那一小方砚、那管兔毫、和枕下压了多年的愿望,走进杏林去蘸他立春后第一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