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尘埃落定(1 / 2)
冬至过后,天越发冷了。
殡葬店门前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老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而过,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
张守义的身体今年入冬后便不大好了。
先是咳嗽,断断续续地咳了大半个月,吃什么药都不见好。石磊请了城里有名的老中医来看,开了几副药,喝下去也只是稍缓,过不了几日又咳起来。后来腿脚也开始不利索,走几步路便要歇一歇,拐杖从一根换成了两根,走路时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是时光在敲打着倒计时的钟。
但他依然每天坐在柜台后,望着斜对面的林记布庄。
林小荷和林小莲已经八岁了,上了私塾,每天清晨背着书包从布庄门口出来,手牵着手走过老街,路过殡葬店时,总会朝里面喊一声:“爷爷好!”
张守义便会笑着朝她们挥挥手,看着她们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街角。
那两枚赤色玉佩,一枚在林小荷的脖子上,一枚在张守义的怀里。那天林小莲送回来后,张守义想了很久,第二天又亲自去了布庄,将玉佩还给了林小荷。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他对林小荷说,“要好好戴着。”
林小荷接过玉佩,歪着头看他,忽然说:“爷爷,那个阿姨又来找我了。”
张守义的手一顿:“哪个阿姨?”
“就是上次梦到的那个阿姨。”林小荷认真地说,“她跟我说,爷爷是个好人,让我以后要孝顺爷爷。”
张守义蹲下身,看着林小荷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知道,那是阿阮。即使转世为人,即使已经喝过了孟婆汤、走过了奈何桥,她灵魂深处依然残留着对他的记忆。那记忆太深,深到连轮回都无法完全抹去。
“那你怎么说的?”他问。
林小荷想了想,说:“我说,好呀。”
张守义笑了,笑得眼眶有些发酸。
---
腊月初八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整夜,将整条老街覆盖成一片银白。清晨,石磊推开店门时,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他拿着扫帚,在门口扫出一条路来,冷风灌进脖子,冻得他直哆嗦。
“张叔,今天太冷了,您就别坐门口了。”石磊回头对店里的张守义说。
张守义坐在柜台后,怀里揣着暖炉,摇了摇头:“不碍事,我穿得厚。”
他依然望着窗外,望着那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雪后的老街格外安静,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孩子在街角堆雪人,笑声清脆得像碎冰。
快到中午时,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露出脸来,将积雪映照得刺眼。张守义拄着两根拐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
石磊正在整理货架,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张叔,您要去哪儿?”
“出去走走。”张守义说,“闷了一天了。”
“我陪您去。”
“不用,就在门口转转。”
石磊不放心,但还是没有坚持。他站在门口,看着张守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沿着老街走去。老人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瘦削,像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树,依然倔强地挺立着。
张守义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喘几口气。但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老街的尽头,走到那座石拱桥上。
桥下的河水已经结了薄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雪,白茫茫的一片。他站在桥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望着那些错落有致的屋顶上冒出的袅袅炊烟,望着这个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镇。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第一次见到林秀兰和阿阮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相信人定胜天,还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改变一切。后来他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比如生死,比如离别,比如那些注定要失去的东西。
但也有一些事,是努力之后真的会改变的。比如他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她们回来。虽然她们已经不记得他了,但她们回来了,以另一种方式,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着。
这就够了。
他在桥上站了很久,久到石磊不放心找过来时,他的眉毛和胡须上都结了一层霜。
“张叔,回去吧,天太冷了。”石磊扶住他的胳膊,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张守义点了点头,任由石磊扶着,慢慢走回殡葬店。
回到店里时,他发现柜台上放着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双厚实的棉鞋,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做的。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爷爷,天冷了,给您做的棉鞋。——小莲、小荷。”
张守义捧着那双棉鞋,看了很久很久。
“石磊,”他说,声音有些发颤,“帮我换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