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夜谈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才渐渐停歇。老街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殡葬店开门比往常晚了些。石磊推开卷帘门时，发现张守义已经坐在柜台后了。老人面前的茶杯里，茶水早已凉透，显然已经坐了许久。

“张叔，您一夜没睡？”石磊皱起眉头。

“睡了，醒得早。”张守义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没有多解释。

石磊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重新沏了一壶热茶，放在张守义手边。他注意到，老人怀里揣着那枚赤色玉佩，一只手隔着衣料轻轻按着，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还在。

上午的生意很清淡。一个来买纸钱的老人，一个来订寿衣的中年妇人，都是街坊熟客，匆匆来，匆匆去。张守义坐在柜台后，目光时不时飘向斜对面的林记布庄。

布庄今天也开门了。林老板站在门口，正在卸门板，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像是心事重重。老板娘在店里整理布匹，偶尔抬头朝殡葬店这边望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石磊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他转身走进里间，开始整理昨天的账目。

快到中午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走进了殡葬店。

是林小莲。

她独自一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神色有些紧张。她看到张守义，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叫了一声：“爷爷。”

张守义放下茶杯，站起身：“小莲？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妹妹呢？”

“妹妹在家睡觉。”林小莲走进店里，将手里的布包放在柜台上，“爷爷，这个……还给您。”

张守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赤色玉佩——正是林小荷戴的那一枚。

他的脸色变了：“这是怎么回事？”

林小莲低着头，小声说：“昨天晚上，妹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一个很漂亮的阿姨，阿姨跟她说，这枚玉佩不是她的，是爷爷的，要她还给爷爷。妹妹醒了就一直哭，说要把玉佩还回来。我娘劝不住，就让我送来了。”

张守义的手微微颤抖。他拿起那枚玉佩，指尖传来熟悉的温润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体温。

“那个阿姨，长什么样子？”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林小莲想了想：“妹妹说，阿姨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笑起来很好看。阿姨还跟她说，让她不要怕，说爷爷是好人，会保护她的。”

张守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阿阮。

即使转世为人，即使已经忘记了前尘往事，她的灵魂深处，依然保留着对他的信任。她让这一世的女儿把玉佩还回来，也许不是真的认为玉佩不属于她们，而是想要告诉他——她记得，她记得那个约定。

“小莲，”张守义睁开眼，蹲下身，平视着小姑娘的眼睛，“你相信梦吗？”

林小莲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相信。我有时候也会梦到一些奇怪的事情，醒来就不记得了，但是心里会觉得很难过。”

张守义看着她稚嫩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他想起了林秀兰——那个温柔而坚韧的女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惦记着那个未完成的约定。如今，她的灵魂转世成了眼前这个小姑娘，却依然保留着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爷爷，您认识那个阿姨吗？”林小莲忽然问。

张守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认识。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朋友。”

“那她现在在哪里？”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张守义说，“但是，她一直记得爷爷，就像爷爷一直记得她一样。”

林小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看着张守义手里的玉佩，忽然说：“爷爷，那这枚玉佩，您收着吧。妹妹说，阿姨让她还给爷爷，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张守义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心中百感交集。他本想拒绝，想告诉小莲这玉佩本就是她们的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爷爷先收着。等你和妹妹长大了，如果还想拿回去，随时来店里找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