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第300章
这两类人,多半只能寻些零碎活计,出把力气,换来的钱票子薄得很。
手艺真正过硬的是少数,到哪儿都有人要,能当师傅,能管技术。
最难的,是那些年纪上来了,身子骨又不争气的,门坎都迈不过去,往后的日子便看得见地灰败下去。
照着他记忆里那条路,狐山本该涌起一股外出寻活的风潮。
那么多没了着落的人,在本地寻不到糊口的营生,只能捆起铺盖,把背影留给家乡。
可武清匀没料到,自己这只重新扑腾回来的翅膀,扇起了不一样的风。
上辈子,狐山没出过他这号人,能把摊子铺得那么开,钱像水一样流进来,叫人看得眼热。
不知不觉间,好些人的脚步骤然改了方向。
有人捏着刚到手的那笔“买断钱”
,心思活络了,想学他的样子,也做点买卖。
有人则把手攥得更紧,那是他们这辈子可能摸到的最大一笔钱了,花出去,就再也回不来。
表面上看,镇子还是那个镇子,可主街两旁那些门脸房子的价码,却像被暗火烤着,悄没声地往上窜——近来打听的人实在太多了。
谁都明白,做生意不能窝在背阴的角落,得站在敞亮处,站在人眼皮子底下。
仿佛推倒了一串看不见的骨牌,狐山这地方,竟提早响起了房产行当的躁动声。
只是,买卖不是人人都会做的,更没人像武清匀那样,脑子里装着往后许多年的光景。
狐山就这么大,能掏出来的钱有限,武清匀自己也被框在这里,得想法子从外面把钱划拉进来。
如今又挤进来这么一群刚丢了饭碗的人,往后的情形,闭着眼也能想见几分了。
武清匀盘算过,这场热闹持续不了太久。
最多几个月,那些跟风的人就会散去大半。
他站在自家店铺门口,看着街对面新开的几家小吃摊——摊主都是厂子里下来的,动作生疏,眼神里却憋着一股劲。
他能做的只有看着。
即便生意暂时会受些影响,他手里的积蓄足够撑过这段日子。
可那些把全部家当押进来的人呢?他们能熬多久?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筒里传来张秀芬的声音,她说学校快开学了,今年得自己去省城。
父亲张军被年前几起 ** 案和徐金宝那桩麻烦事缠住了脚,母亲邵慧云医院里也抽不开身。
武清匀听着,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他问清日子,提议提前一天出发——到了省城可以先逛逛,再去学校。
张秀芬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说要去和爸妈商量。
出发前夜,武清匀跟家里说了要送人去省城。
全家人的反应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奶奶翻出攒了许久的核桃和蜜枣,用油纸包了好几层,非要他带给那姑娘。
母亲天没亮就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逼他换上那件只穿过一次的呢子外套,领口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父亲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还烫手的煮鸡蛋,连推带搡地把他赶出了门。
院门合上前,他听见奶奶压低声音嘱咐:“红包收好,见面就给人家。”
晨雾还没散尽,武清匀把车停在客运站往东两百米的路口。
八点刚过,他看见那辆绿皮客车晃晃悠悠驶出车站,在第一个拐弯处停下。
车门打开,穿浅蓝色棉袄的身影跳下车,小跑着朝这边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清冷的空气。
“给。”
他从后座拎出个碎花布包袱,“我妈准备的干粮,路上饿了好垫垫。”
包袱沉甸甸的,里面传出纸包摩擦的窸窣声。
他又摸出个红纸封,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奶奶非要给你的。”
张秀芬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百元钞票,还有一张叠得方正的一元纸币。
她的耳尖慢慢红了,手指捏着那两张票子,半晌没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早市传来的吆喝声。
“这……太贵重了。”
她声音很轻,“我连年都没去拜。”
“拿着吧。”
他发动车子,引擎声盖过了后半句话。
透过后视镜,他看见她把红包仔细收进棉袄内袋,嘴角抿着浅浅的弧度。
车子驶出镇子,柏油路两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我妈去年春节,是不是也给过你红包?”
副驾驶座上坐着让他心动的姑娘,武清匀握着方向盘连续开了几个钟头也没觉出疲惫。
那张被仔细收好的纸币还揣在兜里——丈母娘出手倒不算小气,只是面额比预想的缩水不少。
“给了张整的?”
“五十?”
“十块。”
身旁爆出一阵抑制不住的笑声,张秀芬弯下腰,手掌按着腹部,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抵达省城时天色已经向晚,比原计划提早了一天出发,可路程终究耗去了大半天光景。
武清匀照例先找落脚处,安顿好便急着找电话往狐山拨——得留个能联系到他的方式。
眼下没手机实在不便,店里万一有事找不着人可麻烦。
传呼机跟砖头似的大哥大这会儿面世了没有?他印象里还没见谁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