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第300章
10
而且经过上次调查组的事,宁乐山这回要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
捐款前不肯见面,大约也是为了避嫌。
正月十六那天,幼儿园的铁门重新敞开。
厂区机器的轰鸣还没苏醒,几个穿着工装的身影已经牵着孩子等在晨雾里。
他们的手指粗糙,攥着孩子的小手却格外紧,仿佛一松开就会被风吹走似的。
隔日清晨,宁乐山亲自将那个叫甜甜的女孩送了过来。
黑色皮鞋踩过化雪后泥泞的路面,他在门口停留的时间比往常多了半分钟——只是弯腰替孩子理了理围巾,指尖掠过绒毛边缘时停顿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武清匀第三次在饭桌上看见那孩子安静地扒着碗里的米饭时,终于寻了个空当。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水龙头滴答的水声恰好盖过压低的声音:“姐,你和宁镇长……”
“胡扯什么!”
武红手里的抹布重重擦过灶台,不锈钢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人家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这话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她的耳根在油烟机昏黄的灯光下泛出熟虾般的红。
武清匀盯着她颤抖的睫毛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听过‘隔壁阿二不曾偷’吗?”
他转身时拖鞋踢到门槛,笑声顺着走廊一路滚远。
武红怔怔地重复那几个字,直到锅里的水烧干发出焦糊味才猛然跺脚。
瓷砖上溅起的水渍像一串慌乱的省略号。
事情在心里落了实。
武清匀想起年前几次去镇 ** ,宁乐山办公室那扇木门总是恰好关上。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仅是镇长的门,更是一个男人在感情与仕途间砌起的墙。
他从未指望从这段关系里捞取实质的好处,只是偶尔需要行个方便时,那堵墙能开一道缝。
年味像融雪般渗进泥土后,青年广场的人潮渐渐稀了。
超市货架上的商品在日光灯下泛着呆滞的光,只有促销标签贴上的那几天,收银台的抽屉才会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整个镇子的人都学会了等待,像候鸟等待季风般掐算着打折的日子。
但春节前那场自行车抽奖活动终究留下了痕迹。
如今周边村里办红白事,拖拉机会直接开到超市 ** 。
成箱的酒水、摞成山的糕点被麻绳捆紧搬上车斗。
相比之下, ** 那家供销社的玻璃柜台越来越灰暗,营业员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模样,像极了即将被遗忘的标本。
改变是悄悄发生的。
或许因为武清匀的生意给镇子撕开了一道口子,或许因为越来越多的电视天线像杂草般从屋顶冒出来——那些闪烁的屏幕里,装着另一个世界的风声。
人们开始用舌尖试探着陌生的词汇:个体户、承包、南下。
而真正的飓风,是在一个老厂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骤然成形的。
三月的狐山还裹着棉袄的尾巴,空气里残留着鞭炮的硫磺味。
丝绸厂大门那张褪色的光荣榜突然被白纸覆盖,黑字公告像冻伤的疮疤贴在墙上。
五千人的厂子,三千七百多个名字一夜之间成了档案袋里等待封存的数字。
买断工龄的补偿款薄得像层窗户纸——最厚的也不过几千元,攥在手里还带着油墨味,却买不断往后数十年的晨昏。
剩下的人悬在半空。
工资停发,名字挂在“待分配”
的名册上,像晾在铁丝上的湿衣服,滴着水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太阳。
茶馆里开始流传各种版本的谣言:机械厂下半年也要裁人,纺织厂在找接盘的外商,连镇小学都在讨论精简后勤。
武清匀经过 ** 时,看见供销社门口排起了长队——不是买东西,是退押金。
队伍里那些面孔他有些认得:曾经丝绸厂质检科的刘大姐,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蓬乱地搭在额前;锅炉房的老赵,工作服袖口磨出的毛边在风里微微颤抖。
他们沉默地挪动着脚步,像一条正在缓慢死去的河流。
超市的促销海报还在风中哗啦作响,但武清匀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茶馆说书人醒木一拍,开始讲《水浒》里梁山好汉落草的故事。
台下听众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那笔钱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是他们把十几年、二十几年的光景都耗在厂里的凭证。
世道就是这样了。
厂子归公家的时候,只盯着上头派下来的任务,盈亏没人真当回事,窟窿越扯越大。
国家正到处要用钱,哪还顾得上填这些无底洞?裁人,省钱,厂子换法子经营,都是迟早的事。
八十年代尾巴上,那些条条框框还没立周全,把工人一股脑推到社会上去,也是没法子的法子。
好些人,半辈子都在车间里打转,忽然间,那每月定时响起的工资袋没了声响。
盼头像被抽走了筋骨,软塌塌地散了一地。
有人觉得头顶的天裂了缝,要塌下来。
早先国营饭店、百货大楼关门,牵扯的不过十数人、几十人,水花不大。
这回不同,狐山镇里,几千户人家的灶台,忽然断了薪柴。
整个镇子弥漫着一股子滞重的气味,吸进肺里都发闷。
武清匀清楚,这不过是头一阵风。
再过几年,狐山剩下的几个厂子,也会一个接一个地停转、拆散、或是换块招牌,落到私人手里。
饭碗成了抢手货,“顶替”
成了老黄历,丢了工作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这些人里头,有的除了一身“国营职工”
的壳,再掏不出别的本事。
有的倒是会些手艺,可那手艺也只在老机器上转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