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第299章

引擎重新发动，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颠簸着驶向仲大古家的方向。

爷爷奶奶从初二晚上就没见过孙子了。

老太太正坐在炕沿边纳鞋底，针尖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手里的活计停了下来。

“还说要接我去镇上住呢，”

奶奶把针别在衣襟上，声音里混着埋怨和心疼，“这一走就是十来天，连个影儿都抓不着。”

武清匀脱了沾着寒气的外套，凑到炉子边烤手：“姥姥家难得去一趟，就多待了几天。”

“姥姥家就那么稀罕？”

奶奶伸手拍掉他肩上的雪渣，“把奶奶都给忘后脑勺了吧？”

武清匀笑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奶奶，您这是跟姥姥较劲呢？”

爷爷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卷完的旱烟。

看见孙子，脸上松动的皱纹也舒展开来：“孩子多住几天咋了？一年也就去这么一回。”

他把烟卷凑到炉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你姥爷姥姥身子骨都还硬朗？”

“硬朗着呢，一顿能吃两碗饭。”

“那就好，”

爷爷吐出灰白的烟圈，“也有些年没见着亲家了。”

武清匀陪着爷爷奶奶过了正月十五。

老太太眼尖，发现他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追问之下，他只说是跟舅舅进山时脚下打滑磕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人不好多责怪外孙，只念叨了几句“这么大人了还毛手毛脚”

。

为了让二老宽心，他这两天几乎没出门，就在家里听老人絮叨些家常。

高豹从安县回来时已是十五之后。

他脸上带着歉意，解释说原本打算初三就返程，不料妹妹染了风寒转成肺炎，在医院耽搁了好些天。”现在全好了，”

他急忙补充，“前天出的院，我看她没事了才动身。”

“人没事就好。”

武清匀摆摆手，“年后这边也不忙，其实你该多待几天。”

高豹连连摇头，黝黑的脸庞上神情真挚：“老板，说真的，这回要不是你年前给的那些钱，我们连医院的押金都凑不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跟我哥干一整年，攒下的还不如这几个月跟你挣的多。

这个年，是我们兄妹这些年过得最踏实的一个。”

武清匀笑了笑，没接这话头，转而说起正事。

白山和黑水两省已有客户开始预订海货，他计划三月底发车，现在正是备货的时候。

去年的存货早已清空，今年得往更远的渔村去收。

北滨省沿岸多的是渔港，货源倒不愁，只是跑远路需得可靠的人。

他决定让高豹和老钱去办这件事。

从保险柜里取出两沓钞票递过去，嘱咐他们把钱花完再回来。

为稳妥起见，还得再添个人手。

武清匀想起超市那个年轻的安保队长王勇——话不多，办事却极稳妥，观察了几个月，是个靠得住的。

高豹接过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币边缘。

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老板，我大哥过年时跟我说，你是我们高家的贵人。”

他喉结动了动，“往后你指哪儿，我就打哪儿，绝不含糊。”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味还没散尽。

武清匀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远处街道上有车驶过，车灯在暮色里拖出短暂的光痕。

武清匀留意王勇已经有些日子了。

这年轻人不光手脚麻利，说话做事也透着股机灵劲儿。

让他一直守着大门实在有些可惜。

办公室里，王勇听完安排，脸上掩不住笑意：“老板，我一定好好干。”

“别急。”

武清匀抬手止住他话头，“跑外收货款子挣得多，风险也大。

路上什么人都有——劫道的、设套的、半路抢货的。

钱货损失事小，怕的是人受伤。

你再想想清楚。”

王勇咧开嘴笑了：“上次跟您去岛上收海货，我就觉着那活儿比站岗有意思。

您放心，货在人在！”

“错了。”

武清匀摇头，“我要的是人全须全尾地回来。

钱能再挣，车能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王勇盯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想从表情里辨出几分真意。

可惜什么也读不出来。

但这话听着确实让人心里舒坦。

钱进里和高豹被叫来跟王勇碰了面。

武清匀不担心他们处不来——老钱混了半辈子，虽说交朋友挑脾气，但面子上从不让人难堪；王勇年纪轻却最会察言观色，嘴甜话巧；倒是高豹实心眼，没什么弯弯绕。

老钱带过高豹跑长途，算他半个师父，彼此熟悉。

王勇也不会去招惹他。

这三个人搭伙，武清匀觉得妥当。

收货的事安排停当，等三人离开后，电话响了。

宁乐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原本年前就该定下的事，拖到正月十五后才落锤。

他成了狐山镇新一任的镇长。

任命静悄悄的，除了机关里上班的人，镇上百姓几乎没人察觉。

宁乐山只是从副镇长办公室搬进了李知兰曾经坐过的那个房间。

等待的日子让人心焦，好在终究如愿了。

武清匀想登门道贺，却被宁乐山拦下了。

对方让他再等两个月——等开春化冻、道路重新开工前，镇里要办个捐款仪式，到时候再见。

武清匀立刻懂了。

这个仪式是宁乐山还他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