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第2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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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德望着他,那目光里沉淀着某种近似悲悯的东西,让侯新泉浑身不自在。”看什么看?”
他提高了嗓门,“觉得我白忙一场,最后只捞到块破石头?”
“我告诉你,孔德,我一点儿都不后悔!”
孔德眼帘垂了下去。”师父把他最好的,其实早就留给你了。”
“留了什么?他什么也没给我!”
最后一点属于师门的情分,在孔德心里无声地消散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你以为,你如今会的这些本事,是凭空变出来的?那是师父用多少日夜,一点一滴灌进你骨头里的。”
“你总怨师父待你严苛,让你受罪。
可你忘了,就连最难熬的那三年,外头的人饿得啃光了树皮,师父也没让你饿过一顿肚子。”
一丝寒意从孔德眼底浮起,清晰而冰冷。”今天我过来,原本想着,若你这些年有过一丝悔意,我便带你回去,到师父坟前磕个头,认个错。”
“但我改主意了。
你不配踏进那片埋着师父的土。”
侯新泉看见孔德抬眼的动作,猛地向后踉跄,手指颤抖地指向对方。”你想干什么?现在是什么世道!你敢动我,就是犯法,要蹲大牢的!”
“孔德,别以为会几下拳脚就了不得,你能快过公安的枪子儿?”
孔德不再言语,迈开步子朝他走去,对那番叫嚷充耳不闻。
侯新泉怪叫一声,翻身滚到床铺另一侧,手脚并用地爬起,冲向紧闭的房门。
孔德的手探进旁边敞开的木箱,指尖捻起一颗 ** 的珠子,腕子一抖。
破空声短促而尖锐。
那颗珠子像被无形的弓弦射出,带着沉闷的撞击声,没入了侯新泉的后脑。
他只差三步就能碰到门板,身体突兀地僵直了一瞬,随即沉重地砸向地面,再无声息。
孔德走到那具倒伏的躯体旁,看着暗红色的液体从颅后的窟窿里汩汩涌出,浸湿了半边脸颊和散乱的黑发。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哀伤,掠过他的眼底。
这个由师父一手养大的人,最终却将师父送上了绝路。
他追寻了整整二十年,此刻,这笔债总算清了。
他本没打算让侯新泉死在这里。
原计划是逼他去师父坟前了结自己。
可这个人,直到最后一刻,眼中仍没有丝毫愧色。
即便在此地动手会引来麻烦,孔德也没有半分犹豫。
目光在那张失去生气的脸上停留片刻,他直起身,阖上了双眼。
院子外的声响变得异常清晰——脚步声、压低的话语、远处隐约的狗吠。
这院里住了不少人。
他来时,已有眼睛看见。
此地不宜久留。
他取过随身带来的旧布包,从里面摸出一块木质牌位,轻轻放在侯新泉手边。
木头质地粗糙,上面只用简单的刻痕划出“恩师”
二字,不是什么值钱的料子。
孔德没费心用布料包裹那东西,任由它跟包裹里其他零碎物件混在一块儿。
他清楚师父的性子——这些身外物,师父从不挂心。
凭师父的本事,若真想求富贵,早该在人前显赫了。
可师父总念叨:金银压不住灾祸,换不来寿数。
得了不必狂喜,丢了也犯不上惋惜。
人这一辈子,吃穿用度早有定数,强求来的,反倒成了负累。
与其耗费精神搜罗这些冷冰冰的物件,不如多花工夫修修这颗心。
孔德知道自己心还没修成。
师父走得突然,一身功夫他只学了一半。
如今师弟也没了,他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前半生仿佛都在寻人,现在人寻着了,事情也了结了,往后该往哪儿去?
他将牌位收妥,在师弟侯新泉身上没找见那只玉蝉。
屋里那些值钱的摆设中,也没有那枚看似寻常的玉坠。
孔德里外翻找一遍,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找不到便罢了,他转身朝门口走。
手搭上门框时,却顿住了。
这回能找到侯新泉了结师父的事,多亏了那个年轻人。
该怎么谢他?自己不便久留,孔德回头扫了眼屋内琳琅满目的收藏,胡须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动了动。
“这些玩意儿对我无用……或许那小子会喜欢?”
***
武清匀回到青年广场后,整个人像坐在针毡上。
夕阳沉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孔德的身影始终没出现。
大舅瞧出他心神不定,问了几次,武清匀只是摇头——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夜色彻底罩下来时,王大姐特意炖了锅鸡汤端上桌。
武清匀握着勺子,目光却总往门外飘。
“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大姐武红碰了碰他的手背,“要不再回医院查查?你这脸色可不大对。”
宋铁蛋也在旁边点头,眼里全是担忧。
武清匀勉强挤出个笑:“中午吃撑了,这会儿还不饿呢。”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脚步声——孔德提着那个旧布包走了进来。
武清匀立刻起身:“孔大哥!正好,一块儿吃饭。”
桌边另外两人虽不知这人来历,却也连忙招呼。
孔德点点头,布包搁在脚边,沉默地坐下了。
孔德咧开嘴角摆了摆手:“我这儿还有点别的事,小伙子,能不能先跟我走一趟?”
武清匀怔了一下:“去哪儿?”
“取些物件,得借你的车用用。”
“行……那走吧。”
他跟舅舅和姐姐打了声招呼,便跟着孔德出了门。
舅舅追出去瞧了一眼,只见两人上了车,朝着镇子深处驶去,也猜不出究竟要去哪儿,只得转身回了售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