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第2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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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最后一点菜渣被孔德刮进嘴里。

他用那双肤色分明的大手抹了把嘴，手背关节处泛着常年劳作的深褐色。”小兄弟，”

他声音沉了些，“今儿这顿饭的情，俺记心里了。”

武清匀回过神，摆摆手笑：“大哥说这话就见外了，一顿饭罢了。”

孔德没接话，只笑了笑。

那笑容里压着太多东西，眼角的纹路像干涸河床的裂痕。

他盯着武清匀看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俺这人嘴笨，不会讲漂亮话。

可谁对俺好，哪怕只给过一根葱，俺都记着。”

“那要是……对您不好的人呢？”

武清匀听见自己问。

孔德站起身，手掌在鼓起的腹部拍了拍。

他望向门外渐暗的天色，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井底：“追到天边也得揪出来。”

“俺出去转转。”

孔德说着朝门口走。

武清匀急忙起身：“是去找人吧？我陪您去，这一带我熟。”

孔德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巷子里的穿堂风带着傍晚的凉意。”您打算怎么找？挨家问么？”

“不。”

孔德摇头，目光扫过两旁灰扑扑的院墙，“你在这片听过谁爱收旧东西么？老物件那种。”

“旧东西……”

武清匀眯眼想了想。

巷子深处那户姓侯的人家忽然跳进脑海。

武清匀一拍脑门，声音里带着懊恼。”瞧我这记性！镇子上还真住着个姓侯的。

上车，我带你去。”

他拉开车门，发动机的嗡鸣在午后燥热的空气里响起。

孔德把那个鼓囊囊的旅行袋甩上肩头，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

他坐进副驾驶，侧过脸问：“那人什么年纪？”

“四十出头？头顶有点稀了。”

武清匀握着方向盘，车子拐出广场，碾过不平的路面，微微颠簸。”是个走方郎中，不坐堂，专卖些膏药。

都说他调的烫伤药灵验得很。”

“郎中？”

孔德的目光落在窗外飞掠的灰扑扑的街景上，“不在医院里？”

“自己单干。”

武清匀瞥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大哥，要不把行李搁我店里？拎着怪沉的。”

孔德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家伙什儿可能用得着，还是跟着俺踏实。”

看见那辆半新的轿车时，孔德粗短的手指竖了起来，在空气里晃了晃。”能耐啊，小兄弟。

这岁数就能置办上四个轮子了。”

武清匀脸上有点发烫，含糊地应了一声。”混口饭吃罢了，哪入得了您的眼。”

车里响起一阵浑厚的笑声，震得车窗似乎都在颤。

孔德靠向椅背，皮革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直接领俺去见那人。

要是找对了，你可算帮了俺天大的忙。”

引擎声掩盖了短暂的沉默。

武清匀盯着前方医院熟悉的红砖楼顶，喉结滑动了一下。”大哥……要是真找着了侯大夫，您打算……？”

“送到地头你就回。”

孔德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后头是俺自己的因果，沾不到你身上。”

心思被点破，武清匀干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车子拐进医院后巷，停在一排年岁久远的院落前。

青砖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黄的坯土。

他指了指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门楣上残留着暗红的春联痕迹。

“就这儿，右手那间厢房。

在不在家，得看运气。”

孔德点点头，拎着包下了车。

旅行袋的底角蹭过车门框，刮出短促的刺啦声。”忙你的去，别等。”

武清匀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径直走向那扇门，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一股混合着好奇与隐约不安的情绪挠着他的心。

最终，他踩下油门，车子掉头，驶离了那条安静的巷子。

孔德站在门前。

院子是旧式的格局，瓦檐低垂。

他推开虚掩的大门，门轴发出衰老的 ** 。

天井里晾着几件半旧衣衫，滴下的水在石板上洇出深色痕迹。

右手边的厢房，一截铁皮烟囱从屋顶探出，吐出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烟气。

窗子关得严丝合缝，玻璃擦得透亮，却被里面一层水青色的帘子挡住了视线。

他走到厢房门口，这扇门上半截也嵌着玻璃，同样遮着帘子。

孔德抬起头，门楣正 ** ，一方蒙着尘的八卦镜悬在那里，镜面映出他模糊变形的脸。

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刚落下，里面就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哪位？”

门后传来问话，嗓音带着点沙哑。

孔德眼皮垂了一下，胸腔缓缓起伏，吐出的字眼很沉：“来讨旧账的。”

“砰——哗啦！”

屋里立刻传出器物碎裂和重物倾倒的混杂声响。

侯新泉盯着脚边溅开的紫砂碎片，这把他平日摩挲把玩、视若性命的壶，此刻粉身碎骨，他心里却泛不起一丝涟漪。

冰冷的战栗正顺着脊椎往上爬，攥紧了他的喉咙。

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找来了？

门帘外那个高大的轮廓，即便隔着门，也像已经压到了眼前。

侯二惯常的从容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下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他环顾四周，这间堆满他半生积蓄的屋子，墙壁结实，为了防贼，连窗棂都早年用铁钉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