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第257章
如今路上跑的拖拉机,不少也是从这类厂子的车间里组装出来的。
武清匀把车停稳时,高家兄妹还在凑钱。
铁盒里的积蓄总共不到两百,数出一百多块后,盒子几乎见了底。
高文丽眼眶发红——这些钱,是两个哥哥省吃俭用、一点一滴攒下来的。
高虎既然做了决定就不再多想,高豹盯着那些钱,心里翻腾的不是舍不得,而是一种钝重的无力感:拼尽全力,却连人家车上的一个零件都买不起。
他攥着那叠厚薄不一的票子,指节发白,从未如此强烈地渴望改变眼下的处境。
车很快修好了。
高家兄弟走过来,把钱理得整整齐齐递过去,却还是遭了白眼。
修车师傅看见那些面额杂乱、甚至夹杂着大量毛票的钞票,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开得起车的人,会拿不出整钱?这得数到什么时候?
“就这些了,您不要的话,我们也没办法。”
武清匀在一旁看着,没有阻拦他们付钱。
他伸手接过那叠钞票,直接拍进修车师傅掌心,然后朝两兄弟偏了偏头:“上车吧。”
高虎笑着摆了摆手:“我妹妹还在外头等着呢,今天已经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那先出去再说。”
武清匀关上车门,将车缓缓开出厂房。
后视镜里,两道身影跟在车后,一步步走着。
今天遇见的这三个人,给他上了一课。
他不知道他们家里具体是什么情形,但那份窘迫,明明白白写在每一个细节里。
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武清匀在心里问自己——他会不会像他们这样,急匆匆地赶来赔偿?从前那个他,早已习惯了用冷漠隔开陌生人,甚至习惯用最坏的念头,去揣测旁人偶然流露的善意。
车轮碾过铁门时卷起几片枯叶。
武清匀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机油的气味。
他看见那对兄弟从阴影里走出来,肩膀挨着肩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高虎先伸出了手。
掌心有茧,温度比夜风要烫。
“武清匀。”
他报上名字时,注意到少女往兄长身后缩了半步。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水泥地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车已经修好了。”
高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确认什么,“我妹妹撞了你……需不需要再去检查?”
武清匀摇头。
胃里空荡的感觉比下午更清晰了,他想起自己吐掉的那碗面。”找个地方坐坐就行。”
他说,“有热水的话,泡点什么都行。”
高豹始终没说话。
他的视线掠过厂院里那些生锈的拖拉机,最后停在远处公路上流动的光带上。
南方——这个词在舌尖滚过很多次,带着潮湿的温度和纸币摩擦的声响。
但他只是把双手 ** 裤兜,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个人并排走着。
文丽走在中间,偶尔会偷瞄身旁这个陌生人。
他走路的样子很松,和哥哥们绷紧的肩膀不一样。
“为什么留下?”
高虎突然问。
武清匀笑了。
这个笑容让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柔和了些。”你们让我想起一些事。”
他说,“以前总觉得别人活得可笑,后来才发现,干净的活着……其实挺难的。”
高虎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接话,只是 ** 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租住的平房藏在巷子深处。
推开门时,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混着煤球炉子微呛的烟味。
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占去大半,墙角堆着编织袋和旧课本。
文丽小跑着去捅炉子,铁壶很快发出嗡嗡的鸣响。
高虎从柜子里摸出半包挂面。
武清匀靠在门框上看他动作——舀水,下面,撒盐,每个步骤都精确得像在完成仪式。
高豹蹲在门外台阶上,背影融进夜色里。
“你从狐山来?”
高虎搅动着锅里的面条。
“路过。”
武清匀说,“找点活干。”
“找到了吗?”
“本来没有。”
武清匀接过递来的碗。
热气扑在脸上,他吹了吹,“现在可能有了。”
高虎抬起眼睛。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蒸汽里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面条很烫,武清匀吃得很慢。
他听见文丽在里屋整理书包的窸窣声,听见高豹在外面点烟的吸气声。
这个空间被各种细碎的声响填满,却奇异地安静。
“我们不会分开。”
高虎突然说,像在回答某个没被问出口的问题,“答应过的事,就得做到。”
武清匀放下碗。
瓷碗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三个人一起,去南方呢?”
他问。
门外,烟头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
高虎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