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第257章
两人个头相仿,都比他矮上一些,留着几乎贴着头皮的短发,方脸盘,眉眼间很像,一看就是兄弟。
左边那个穿着件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旧褂子,敞着怀,能看见底下结实的胸膛和胳膊。
右边那个身形瘦削些,但站姿紧绷,眼神也直直地盯过来。
武清匀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不是让她不用赔了么?怎么还带了人回来?他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那辆破车的后窗,心里盘算着,万一动起手来,怎么才能最快地摸到藏在座位底下的那根铁管子。
这年头路上不太平,他常年在外头跑,车里总得备点东西防身。
“大哥,二哥,就……就是他。”
高文丽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像蚊子哼。
她平时觉得二哥板起脸就够吓人了,可眼前这个人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让二哥的身形好像都显得没那么有分量了。
武清匀没吭声,只是看着他们。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空气里有股汽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高虎先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点不太自然的笑。”这位……同志。
我妹子说,她刚才骑车不长眼,撞了你,还把车给碰坏了。
我们心里实在过不去,就过来看看。”
武清匀眉毛动了一下。
哦?不是来找麻烦的?
“小事。”
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以后骑车看着点路,技术不行就别上街。”
他依旧摸不准这三个人到底想干什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等着他们的下文。
车门损坏处的手电光斑微微晃动,铰链断裂的金属断面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修车员报出价格时,尾音带着被夜间叫醒的倦怠。
“一百八。”
穿旧工装的男人明显怔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迅速将身旁沉默的青年拉到路灯阴影里,压低声音:“身上有多少?”
青年从裤袋深处掏出一卷纸币,边缘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
男人接过,又将自己口袋所有零碎纸钞全部掏出,两人就着昏暗光线清点,指腹反复摩擦过那些皱褶的纸面。
数字仍差一截。
武清匀靠在车边,目光掠过那三人的身影。
年长男人肩背绷得很直,少女垂着头站在稍远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穿褪色夹克的青年则一直盯着轿车轮廓,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烧着。
“修。”
男人走回光亮处,声音很稳,“钱我们凑。”
修车员瞥了眼那叠零票,没说话,转身从摩托后箱取出工具。
扳手碰撞金属的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少女这时向前迈了小半步,视线落在武清匀手臂那道浅痕上:“真的对不起。”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是我们该负责的。”
武清匀摆摆手。
他见过太多人急于推脱,这般执意承担的反倒显得突兀。
夜风掠过街道,卷起地面几片碎纸,远处有狗吠断续传来。
青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车……挺费油吧?”
话问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随即别过脸去,耳根在路灯下泛出微红。
修车员蹲在车门边操作,扳手拧动时发出规律的金属摩擦声。
男人将清点好的钱递过去,纸钞边缘参差不齐,最大面额是十元。
修车员接过,就着膝盖抹平,一张张数过,抬头:“还差四十三。”
空气凝滞了几秒。
男人转头看向弟弟,后者抿紧嘴唇,手在空荡的裤袋外握成拳。
少女忽然开始翻找自己斜挎的布包,从内衬小袋里摸出卷用手帕包着的毛票,展开后是些一分两分的旧硬币,在掌心堆成小小一座泛着暗光的山。
“我存的。”
她声音很轻,“够吗?”
修车员看着那些硬币,沉默地伸出手。
硬币落入他掌心时叮当作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敲出细碎的回音。
他重新低头继续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动作比先前慢了些。
车门合页发出顺畅的转动声。
修车员收拾工具起身,跨上摩托车前回头看了眼那兄妹三人:“行了。”
发动机轰鸣撕裂夜色,尾灯的红光渐远成一点。
男人转向武清匀,深深吸了口气:“对不住,耽误你时间了。”
武清匀拉开车门试了试,铰链运转平滑如新。
他回头想说点什么,却见三人已转身走向街道另一头。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路面上缓缓移动,最终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车内还残留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
武清匀发动引擎,仪表盘亮起柔和的绿光。
驶过街角时,他瞥见那三个身影正站在一家早已打烊的杂货店屋檐下,男人在说着什么,少女点头,青年仰头望着夜空。
车速加快,后视镜里的画面迅速缩小、模糊,最终被夜色吞没。
只有手腕上那道浅痕在转向时被方向盘灯光偶尔照亮,微微发痒。
高文丽朝武清匀露出歉意的笑容,抱着那只小铁盒快步走回两个哥哥身边。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指尖捻过那些皱巴巴的零散票子,一张一张地数。
武清匀移开视线,对站在一旁的修车师傅说:“麻烦先动手修吧,我赶时间。”
师傅没多话,转身进厂房取工具,示意他把车开进工位。
他并不担心这几个人会赖账——这个年头,能摆弄方向盘的人不多,懂得修理机器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手里有这门技术,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
厂里接的活儿,不少是进口车,顶尖的师傅甚至得能看懂外文说明书,那简直是了不得的本事。
像武清匀这样自己找上门、没条子也没人打招呼的,看人脸色、多收些费用都是常事。
不乐意?不乐意就自己想办法去。
整个北滨省,能称得上汽修厂的地方,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
早些年,这些厂子主要服务于特定单位的车队;进入八十年代后,那边的订单少了,才慢慢开始接民间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