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第256章
他拉着妹妹往回走,进了院门,反手就把门栓插得严严实实。
屋里光线昏暗。
直到这时,高虎才看清妹妹裤腿上全是泥浆,掌心也擦破了一大片。
高文丽说是自己摔的。
高虎没多问,转身取了条干净毛巾,浸湿了给她擦手。
高文丽垂着头,忽然轻声问:“哥,人家不要,咱就真不赔了?”
“能开那种车的人,”
高虎拧干毛巾,声音闷闷的,“修个门不算什么。”
高虎拧干毛巾,仔细擦去妹妹脸上的泪痕。
他转身坐回矮凳,双手重新浸入洗衣盆,布料在搓衣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哥。”
妹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做错事不该认吗?你和二哥总说,人要活得心安。”
搓衣声骤然加重,水花溅湿了水泥地。
高虎没有回头。
高文丽退回里屋。
土炕边缘的苇席已经磨出毛边,墙皮剥落处露出黄泥。
她走到那张掉漆的书桌前,捧起一只生锈的铁皮盒子。
铁盒在她怀里沉甸甸的。
她走到外间灶台旁:“用这个赔人家,行吗?”
高虎扭头看见盒子,湿漉漉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那是给你攒的学费。”
“连错都不敢认的人,”
她声音很轻,“就算进了大学又算什么?”
男人站起来时,板凳腿刮过地面。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说得对。
钱送不送得出去另说,但咱们得去。”
妹妹嘴角终于弯了弯。
“可那人不是走了吗?去哪儿找?”
“面馆老板让他去加油站那边修车。”
她顿了顿,“咱们去那儿碰碰运气。”
“叫上你二哥吧。”
高虎从门后推出那辆旧自行车,“三个人一起去,赔礼也显得诚心些。”
锁门时,铁锁扣进扣环的声音格外清晰。
高虎蹬上车,高文丽侧坐在后座,双臂环抱着铁盒。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
储冰场在镇子北边。
还没走近,就听见铁锤敲击木架的咚咚声。
高豹正在那儿干活——为了赶在入冬前把存放冰块的架子搭完,他每天要忙到深夜。
高虎托人传了话。
没过多久,一个赤着上身的年轻人从木架堆里跑出来。
他眉眼和高虎相似,肩膀却宽得多,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
“二哥!”
高文丽从车上跳下来,“都什么节气了还光着膀子?”
高豹抹了把脸上的汗。
爬高爬低的活儿,穿衣服反而碍事。
他喘着气问:“你俩怎么跑这儿来了?”
高虎把事情简单说了。
随着话音,高豹的眉头越拧越紧。
高文丽往后缩了半步。
家里二哥说话向来最有分量。
高豹的目光落在妹妹脸上:“伤着没有?”
她摇头。
“等我一下。”
他看了眼那只铁盒,转身跑回工棚。
再出来时,他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胸前敞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
褂子肘部和肩部都打着深色补丁。
他手里攥着一小卷零散的钞票:“跟工头预支了点。
走吧。”
高文丽抱紧铁盒。
那些补丁,那些汗湿的印记,还有大哥洗衣服时弓起的背——她这一去,可能又要掏空这个家了。
高虎推着车走在前面。
作为长兄,他除了打零工,还包揽了洗衣做饭这些琐事。
妹妹的衣食住行,他最清楚。
此刻他走得很快,裤腿上未干的水渍晕开深色的痕迹。
高虎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那发丝有些发硬,蹭得他掌心发痒。”钱的事,有我和你二哥呢。
今天这事,你做得不对,可也有对的地方。”
他侧过脸,看向身旁闷声走路的人,“老二,你说是不是?”
高豹两只手都缩在袖筒里,胳膊肘夹得紧紧的,只顾盯着脚下坑洼不平的路面往前走,一声不吭。
高文丽心里发慌,轻轻推了推大哥的胳膊肘。”二哥是不是……生我气了?”
“他要是真生气,能特意请假跟咱们出来这一趟?”
高虎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进前面那人的耳朵里。
女孩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小跑几步追了上去,几乎和二哥并排。”二哥,我以后一定小心,真的,再也不闯祸了。”
高豹这才摇了摇头,脚步没停。”别瞎琢磨。
你只管把书念好,能考上大学就行。
钱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高文丽用力点了点头,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飘。”哥,我一定好好学。
等我将来……将来挣了钱,都给你们。”
* * *
加油站旁边那家修理厂门口,路灯的光晕黄黄的,只照亮一小圈地方。
武清匀就蹲在光晕边缘的马路牙子上,指间夹着的烟头一明一灭。
他那辆车的车门,一半还挂在铰链上,另一半已经耷拉下来,斜斜地杵着地面。
这景象,让走近的三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大哥,二哥,人在那儿。”
高文丽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
武清匀听见动静,抬起了头。
模糊的光影里,三个人影正朝他走过来。
等他们走进路灯能照清楚脸的范围,他认出了中间那个缩着肩膀的小姑娘——不就是刚才骑车撞过来的那个么?
借着不算明亮的光,武清匀的目光扫过女孩身旁的两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