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第212章

夜里，唐欣总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

她知道是谁在走廊另一头进出，却从不敢睁眼确认。

被单下的身体绷得像拉紧的弦。

寄居的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胸口。

她试过走出这间屋子——可陌生的语言筑成高墙，证件上的日期早已褪色成无效的印记。

最初还能在巷弄间拾些废品，如今连日光都成了需要躲避的东西。

午后，铁门被钥匙拧开。

小姨身后跟着个陌生男人。

汗衫松垮地挂在他身上，拖鞋底沾着潮湿的污渍。

蒜头状的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油脂的光泽从额头漫到脖颈。

空气里浮起一股咸腥，像是码头边晾晒的渔网在烈日下蒸腾出的气味。

那人的视线从进门起就黏在她身上。

一种缓慢的、带着温度的打量，像蜗牛爬过皮肤留下湿痕。

唐欣把手指蜷进掌心。

小姨的声音和男人的应答交织成她听不懂的调子。

音节短促，尾音上扬。

男人频频点头，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

“叫黄先生。”

小姨推了推她的后背。

她模仿着那个发音。

男人咧开嘴，露出烟渍浸染的齿列。

他在藤椅里坐下，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

脚踝从裤管下露出，趾甲缝里嵌着深色的垢。

打火机咔哒一声。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小姨拽着她进了里屋。

“你的证件过期了。”

门板隔绝了客厅的光线，“黄先生能帮你弄到这里的身份证。”

唐欣抬起眼睛。

希望像火柴擦出的火星，倏忽一亮。

“但他不像……”

“你懂什么？”

小姨打断她，“本地人，路子广。

只要登记结婚，你就能留下来了。”

“结婚？”

这个词像冰块滑进衣领。

“假的。

拿到身份就离。”

小姨的语速快起来，“我都谈妥了。

等会儿他带你去买身衣服，直接去办手续。”

唐欣摇头。

十九岁的直觉在胸腔里敲出闷响。

“我不信。”

“连我都不信？”

小姨的脸沉下去，“登记完你先住他那儿。

身份证一下来，我立刻接你回来。”

“我不去。”

唐欣往后退，脊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白吃白住这么久，有人肯接手倒挑三拣四？”

声音压低了，却更锋利，“夜里偷跑出去？捡垃圾？那些碎纸板能换几个钱？”

唐欣的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

她看着小姨开合的嘴唇，忽然想起那些不敢睁眼的夜晚，想起门轴持续不断的、细微的转动声。

门板合拢的声响隔绝了外头的交谈。

唐欣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泪水是无声的，沿着脸颊滑落，渗进衣领，留下一片湿冷的痕迹。

她想起渡海时船舱里咸腥的风，和此刻屋里凝滞的空气一样，令人窒息。

隔着门，压低嗓音的本地话像某种黏腻的虫，断断续续钻进耳朵。

她听不懂具体字句，却能分辨出小姨话音里那刻意讨好的调子，以及另一个男人逐渐拔高的、不耐烦的粗嘎声响。

接着是指头戳向门板方向的几下闷响，模糊，却带着明确的指向。

她的肩膀随着那声音缩紧。

门又被推开。

小姨侧身进来，脸上先前强撑的笑意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被海风蚀刻过似的僵硬线条。

她没再看唐欣，目光落在墙角一处污渍上，话是对着空气说的：“话，我都说尽了。

黄师傅人是不讲究，可他在鱼档做事，一天到晚手泡得发白，赚的都是实在钱。

你跟了他，饿不着。”

唐欣摇头，发不出声音，只是摇头。

“摇头算什么？”

小姨猛地转过脸，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粗糙的底色，“你以为我愿意？收留你，带你过来，哪样不要打点，不要花钱？黄师傅是给了礼金的！你不点头，这笔账怎么算？我拿什么填回去？”

空气里飘起灰尘，在从高窗斜 ** 来的光柱里翻滚。

唐欣看见小姨嘴唇在抖，不是伤心，是另一种 ** 到绝处的焦躁。”你当我不知道？”

小姨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像刀子，一下下刮过来，“你夜里睡觉，裹得跟粽子似的，防谁呢？你这张脸，这双眼……天生就是惹事的根苗。

放在家里，我睡不踏实。”

唐欣终于挤出声音，嘶哑的：“我没有……”

“有没有，不由你说。”

小姨打断她，几步走近，带着一股廉价头油和烟火混杂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