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第204章
往后日子还长,谁能保证不遇上点沟坎?若真遇上了,那话便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肉里,拔不出来,碰着就疼。
倘若……倘若能让说话的人自己把话收回去呢?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在他心里打了个转。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要回镇里一趟。
母亲抬起眼,手上动作停了:“专程回来就问这个?”
他含糊应了一声。
母亲却像是忽然嗅到了什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等等——你是不是自己想去找他看? ** 可提了,说你最近常跟镇东头张家的姑娘走动?”
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攥得很紧。
武清匀只觉得一股烦躁涌上来,又硬生生压下去。”妈,”
他声音低了些,“往后我要是真定下了,您千万别替我去算这些。”
“怎么能不算?”
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你把那姑娘的生辰给我,我先替你问问,心里好有个底。”
“问什么?”
他终于没忍住,“问完了,万一也落得跟大古一样,您心里不硌应?”
宋香君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择豆角,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可要是不问……这心里总悬着,万一有什么不妥,不是耽误了你一辈子?”
武清匀蹲下来,视线和母亲齐平。
灶间的热气混着豆角的青涩味,扑在脸上。”妈,他算得再灵,能替咱们吃饭睡觉,替咱们过日子吗?”
他慢慢说,“咱们不去听,不去想,日子过好了是咱们自己的本事,过不好也是自己的缘故,跟他有什么相干?”
他顿了顿,想起姐姐伏在昏黄灯下,整夜抄写笔记的背影。”就说我姐——她要是光坐着等,能等来大学通知书?那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啃出来的,不是谁算出来的。”
宋香君沉默了很久。
豆角择完了,她一把一把放进盆里,舀水冲洗。
水声哗哗的。
她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事关儿女,那点心思就像藤蔓,缠得人透不过气。
可儿子的话,一句一句,把缠紧的藤蔓撬开了一丝缝。
是啊,路终究得自己走,旁人嘴里的话,哪能当饭吃。
“翅膀硬了,倒教训起我来了。”
她终于开口,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硬邦邦的,“不管就不管,当我乐意操这份心。”
可那眼神却软了。
武清匀咧嘴笑了,凑过去,胳膊环住母亲瘦削的肩膀。”妈,咱们得信自己。”
他飞快地在母亲脸颊上碰了一下,湿漉漉的,带着汗味。
宋香君“哎哟”
一声,抬手作势要打,他却已经跳开,身影一闪,蹿进了堂屋。
“没个正经。”
她对着空荡荡的灶间啐了一口,手却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刚才被亲过的地方。
嫌弃似的擦了擦,可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终究是漏了出来。
儿子如今已是大人模样,仍这般亲近她,做母亲的心里自然欢喜。
武清匀同祖母招呼一声便再次出门,这回径直去了上屯寻那位刘半仙。
刘半仙的住处并不难找,刚进屯子,远远便望见一根系着红布的杆子立在前方。
屯里人瞧见有汽车开往那方向,纷纷交头接耳地跟了过去。
车子驶进一处宽敞的院落,院中景象与寻常农家并无二致,唯独那根高杆笔直地竖在正屋窗前。
早年破除旧俗的风潮刮得猛烈,连狐山庙里的塑像都未能幸免,刘半仙这般人物自然也难逃波及。
那时他还年轻,一身本事承自祖辈,被人揭发后躲进深山数年,风头过后才重回屯里,自称在山中遇着了“真仙”
,手段反倒比从前更显精进。
随着年岁增长,他的名声也越传越远,安县地界几乎无人不晓。
但开着汽车上门求问的,武清匀确是头一个。
车刚停稳,他便瞧见屋前已候着好几人,一问方知都是来求见刘半仙的。
一位老妇人从里屋掀帘而出,打量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老人家,刘半仙可是住这儿?”
武清匀笑着递话,“我从省城赶来,想请大仙指点一二。”
“省城来的啊?”
老妇人拖长了语调,“那可得候着了。”
武清匀扫了眼等候的人群,将老妇人引到院角,指缝间悄然滑过一张纸钞。”路远,还得赶回去,您看能否行个方便?”
老妇人垂眼瞥见那票面,迅速将钱拢进袖口。”等着,我进去问问。”
她转身进屋,武清匀踱到窗边想瞧个究竟,里头却严严实实挂着厚帘,什么也窥不见。
片刻后,老妇人出来朝他招手。
门口顿时起了骚动:“咱们先来的,等了这半晌!”
老妇人吊起眼角:“嚷什么?人家早几日便约好了时辰。
再说,大仙指名要见他。”
说罢也不理会那些嘀咕,拽着武清匀就往里走。
里屋的门只开了半扇,容他侧身挤入后便立刻合拢。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一股浓郁的香火气钻进鼻腔。
炕桌后端坐着个蓄长须的老者,约莫六七十岁模样,想来便是刘半仙。
武清匀目光扫过屋内,对面炕边设着一座神龛,里头供着什么被布幔遮着,看不真切。
房间内除了那尊像与先前的香炉,再没摆其他玄虚物件。
刘半仙沉默着,待武清匀环视完毕、在对面的炕沿坐下,才抬起眼皮细细端详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无声交错。
这神棍生着一对三角眼,眼尾下垂的弧度与先前那老妇人颇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