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第203章
六月的第二十二天,节气交至夏至。
老黄历上写着,这一日适宜动土、安葬、求医、治病、入殓、破土、上梁。
在乡间,上梁是件极为郑重的事。
虽然眼下盖的不是从前的砖瓦房,而是水泥小楼,但封顶这天,他还是早早请来了屯里懂得老规矩的长者主持仪式。
从天刚亮就开始忙碌,临近正午吉时,先请“太公”
坐镇——一块写着“姜太公在此,诸神退位”
的木牌被立在小楼旁。
接着是祭拜、挂彩、祭梁……一连串繁琐而庄严的步骤之后,终于到了最后一项:撒糖。
乡下孩子几乎没有不喜欢这个环节的。
木匠站在高处,将混着糖果、花生和彩色纸片的高粱一把把抛向空中。
早就守在下方的孩子们一拥而上,笑着争抢。
他也跟着挤进去捡了两颗,算是沾个喜气,转身便把糖塞给了旁边摔倒的小孩。
十几挂鞭炮接连炸响,噼里啪啦的声音持续了好几分钟,几乎传遍了整个镇子。
在这片喧闹的热烈里,上梁的仪式圆满完成了。
青年广场上摆开了几张圆桌。
木匠师傅和赶来贺喜的乡邻陆续入座,灶台那边从清早就没歇过火,王大姐挥着锅铲在油烟里忙活,仲大古蹲在一旁默默择菜洗菜,额角沁着汗珠。
照理说这种日子主人家该跟着上梁队伍,可仲大古天没亮就躲来了这里。
他闷头刮着土豆皮,对来劝的人只反复念叨那句:“我命里带煞,去了不吉利。”
最后是武清匀替他去了。
等上梁的人回来,饭菜已经冒着热气摆满了桌。
统共就三桌人,不算拥挤。
叔爷带着武小芬也到了,那姑娘今天格外活络,斟茶递水招呼得周到,眉眼间瞧不出什么异样。
武清匀暗中观察了半晌,没从两人脸上找到蛛丝马迹。
他一直按捺着,直到席散人走,才在广场边拦下了正要往屯子方向去的武小芬。
仲大古这会儿才端起碗——先前人多时他一直在灶台边打转,只中途过来敬了木匠师傅两杯酒。
此刻他正和王大姐坐在残席旁安静地扒着饭。
武清匀见状,朝叔爷点点头:“我跟小芬姐说几句话。”
便领着人上了二楼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
“神神叨叨的,啥事啊?”
武小芬对这屋子不陌生,以前在这儿帮过工。
她瞥见小木桌上积着薄灰,散乱扔着几个烟蒂,便自然地伸手归拢起来。
“你和大古……最近处得还行?”
武清匀开门见山。
武小芬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脸来:“挺好的呀,咋这么问?”
“我觉着他心里揣着事。”
武清匀往前挪了半步,“前儿我问他打算啥时候办酒,他说听你的。
那你究竟咋想的?”
武小芬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我俩的事……你别操心了。”
“这话不对。”
武清匀眉头微微拧起,“要是你们顺顺当当的,我自然不多嘴。
可大古是我过命的兄弟,他前半辈子太苦了,这你也清楚。”
他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小芬姐,咱们一个屯子滚大的,我就直说了。
我盼着他往后能甜一点,也盼着你好。
你要是对他有啥不满意,或者对成家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提。
只要我武清匀能搭把手的,绝不含糊。”
“我能图他啥?”
武小芬忽然笑了,笑意里却透着涩,“不就图他实心眼,能踏实过日子么?”
她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抹着桌沿,“是我爷……找了人合八字,说大古命硬,会冲克我。
老爷子现在心里犯嘀咕了。”
“叔爷改主意了?”
武清匀着实没料到会是这个缘由。
“咱们这儿不都兴婚前合八字么?”
武小芬垂下眼,“我爷本来挺中意他的,想着走个过场,等楼盖妥了就挑日子。
谁知算出这么个结果……老爷子怕真应验了,伤着我。”
武清匀盯着她:“那你自己呢?信这套吗?”
武小芬垂着眼帘没吭声,武清匀一看她那模样就懂了——她心里也硌着块石头。
倒不是冲着仲大古这个人,而是那句话像根刺扎进了耳朵里。
往后日子还长,但凡两人闹点别扭,这话准会从心底冒出来,搅得人不得安宁。
“难怪大古念叨自己命不好,连今天上梁都不肯露面。
你们俩的八字,是谁给合的?”
“还能有谁?上屯那位刘半仙呗。
这附近就数他名气最大。”
武清匀挑了挑眉:“那老头儿还没走呢?”
他记得这号人物。
母亲从前总提起,怀他们姐弟时曾找刘半仙瞧过,说两个孩子将来必有出息。
后来姐姐考上大学,他自己做起生意挣了钱,母亲偶尔还会念叨,说刘半仙看得真准。
“胡说什么呢?那是老神仙了,什么走不走的?”
武小芬瞪了他一眼,“你可别在外头乱说,信他的人多着呢,人家算得向来灵验。”
“呵……”
武清匀扯了扯嘴角,“所以刘半仙说你们不合适,你就打算跟大古散了?”
“当然不是!”
武小芬急忙摆手,眉头却蹙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