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第198章

武清匀抬手揉了揉额角：“不是屯子里的，家在镇上。”

“哟，吃商品粮的？这个好！”

“还在念大学。”

奶奶更欢喜了：“念书好，脑子灵光，往后生的娃娃也聪明。”

武清匀趁势接话：“所以啊，外头那些提亲的，您都帮我推了。”

“她爹娘是做什么的？家里几个孩子？”

“独生女。

父亲在公安局，母亲在医院。”

“这可了不得……”

在老人心里，这两种身份都带着分量。

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叠在了一起，仿佛已经瞧见了重孙子在眼前跑。

过了会儿，她压低声音问：“那什么时候领回来让奶奶瞧瞧？”

武清匀顿了顿：“她学校还没放假。

等假期了，我问她愿不愿意来。”

“好好，领回来看看。

看对了眼，就早点把事定下。”

武清匀含糊应了声，重新躺回去。

老人以为他困了，便不再说话。

可他哪里睡得着？未来岳父那关还没过呢。

下午母亲从田里回来得早，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武清匀想了半晌，最后只吐出两个字：“都行。”

母亲站在灶台边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句，气得直磨后槽牙。

奶奶瞧他食欲不振，又去开她那口旧木柜。

柜门一掀，甜腻的果香混着油糕的气味涌出来——那是他小时候最爱钻进去闻的味道。

如今这气息扑进鼻腔，依然浓得让人发晕。

奶奶压低了声音，手在橱柜深处摸索：“快挑一样藏起来，等你妈瞧见又该念叨了。”

少年凑近柜门缝隙深吸了口气：“闻闻味道就够啦。”

老人被逗得肩膀轻颤，从最里侧摸出个玻璃罐，里头挤满酱色的小蛋。

少年摆手推拒，她却执意拧开——刀背在铁盖上磕出十字裂痕，褐色的汁水顺着缺口淌进陶碗。

母亲端着炒锅从灶台转身，瞥见那碗时眉头微蹙。

晚饭马上就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前管不住，如今孩子长得比碗柜还高了。

少年埋头吞咽，酱汁沾在嘴角。

蛋刚吃完，米饭的蒸汽已漫过饭桌。

家人陆续聚到桌边。

搪瓷盆里堆着油亮的肋排，另一只海碗盛满颤巍巍的红烧肉。

少年筷子顿了顿，眼眶发热，又添了两回饭。

月光爬上院墙时，他正揉着肚子绕枣树转圈。

父亲拎着矮凳坐到门槛阴影里，目光像粘在背上。

掏烟盒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抽吧，早瞧见你兜里那包了。”

父亲的声音混着夜色飘过来。

火柴擦亮瞬间映亮两张相似的脸。

少年也拖来板凳，木腿在青石板上刮出短促的嘶鸣。

“爸，您是不是有话要交代？”

被这样长久注视确是头一遭。

武绍棠指间的火星明灭几次：“镇上新铺面的本钱……凑齐了？”

“够用，您别操心。”

“青年广场的营生已经红火，再分心做别的，怕嚼不烂。

人哪，一辈子能把一件事凿穿就不易。”

这话说得缓慢，像从深井里一桶桶吊上来的水。

从前父亲只会吼，可自从去年秋天儿子拖着满车货回来，家里某种秩序悄悄颠倒了。

少年弹掉烟灰：“广场那儿的生意长不了，我得埋别的种子。”

父亲不懂什么叫“长不了”

——明明每晚收音机都在唱经济腾飞。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团灰白的雾。

“都有盘算，不是胡乱撒网。”

少年起身时板凳腿吱呀作响，“我先去打洗脚水？”

刚迈过门槛，父亲的声音追了上来：“要是……要是搬货理货需要人手，我这把骨头还扛得住。”

夜风穿过堂屋，吹得灯泡微微摇晃。

少年站在明暗交界处，喉结动了动：“哎，知道了。”

“遇着沟坎别总自己蹚，家里四个角撑着屋顶呢。”

父亲说完这句，转身去看墙角蛐蛐罐，后颈被月光照得发白。

武绍棠拎着那张小木凳站起身，木板凳腿蹭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刮擦声。”家里头不是离了你的钱就转不动。

你能把自己顾周全，就够了。

你爷奶那头，还有我跟你大伯。

我跟你娘，守着几亩地，日子也能过。”

武清匀一时没反应过来，父亲今晚的言语怎么透着一种微醺似的絮叨？

被儿子这样直愣愣地盯着，武绍棠觉得话既已说到这份上，索性再添一句。”我是说，你在外头别把自己逼得太狠。

挣多挣少，不打紧。

我跟你娘用不上那些金贵物件。

只要你人好好的，心里头畅快，那就比什么都强……”

这样的话，武清匀从未从父亲嘴里听到过。

他甚至一直觉得，父亲对他除了挑剔便再无其他。

此刻，像是有一层厚重的茧被忽然捅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碰到那茧壳之下深埋的东西——父亲并非因他的顺从或能干而欣慰，父亲最在意的，原是他是否活得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