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第197章
武清匀起身走到门口,倚着门框应道:“我开回来的,大伯娘。”
妇人瞪大了眼,快步走近,想摸又不敢伸手:“你买的?可真了不得!”
“朋友的,不是我的。
带您去兜一圈?”
妇人连连摆手,笑着退了两步:“我可不敢坐,看看就挺好,看看就挺好。”
院门外传来一阵突突的声响,像是某种铁皮怪物在喘息。
武绍棠把拖拉机停在泥路边,熄了火,目光落在院里那辆黑色轿车上。
车漆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块不该出现在这土墙院里的铁疙瘩。
几个还没散去的邻居围在那儿,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一下车门又迅速缩回,仿佛那铁皮会咬人。
“借来的。”
武清匀站在屋檐阴影里,声音不高不低。
他看见父亲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裤腿上沾着干涸的泥点。
人群渐渐散了,脚步声踩过院里的碎石子,带起细小的尘土。
武绍棠没急着进屋,绕着那辆车走了半圈,手掌在引擎盖上按了按,留下五个模糊的指印。
他什么也没说,但肩膀绷得很紧。
堂屋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熏味。
武大光从厨房探出头喊了声“叔”
,又缩回去。
武清匀掀开布门帘,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酱油和八角的气味。
奶奶的筷子已经等在桌边,看见他进来,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就开始往空碗里堆肉片,一片压着一片,垒成小山。
“吃。”
老人只说一个字。
母亲坐在对面剥蒜,眼睛却一直跟着他移动。
她手里的蒜瓣捏了又放,放了又捏,最后轻轻搁在碗沿。
武清匀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他半夜 ** 回家,母亲举着笤帚守在院里,月光照得她脸色发青。
现在她只是看着,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化了,像灶上那锅慢慢收汁的炖肉。
爷爷抿了口散装白酒,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叹息。”最近在折腾什么?”
老人问,眼睛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
武清匀夹了块土豆,在碗里碾成泥。”弄了个看孩子的地方,还有间卖货的铺子。”
他省略了数字,省略了合同,省略了那些需要按红手印的纸张。
有些事说出来,会让这间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变重。
只有父亲还没动筷子。
武绍棠坐在门槛边的矮凳上,掏出一卷旱烟,手指捻着烟叶,捻得很慢。
烟草碎屑落在泥地上,被风吹着打旋。
“就算真挣着钱了,”
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像被烟熏过,“也别太扎眼。”
他抬起眼皮,目光穿过堂屋的昏暗,落在院中那辆车上。”开这么个东西回来,旁人嘴上不说,心里头难免嘀咕。”
窗外传来母鸡下蛋后的咯咯声,远处有牛在叫。
武清匀扒了口饭,米粒裹着肉汁,在舌尖化开温热的咸香。
他嚼得很慢,感受着牙齿碾碎食物的踏实感。
这顿饭吃得很久,久到阳光斜斜地爬过窗棂,在泥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
午后,屯子里安静下来。
武大光又溜到车边,这回没敢碰,只是蹲在轮胎旁数着上面的花纹。
武清匀收拾碗筷时,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是很多年前的老曲子。
他把剩菜端进灶间,看见大伯娘正在刷锅。
女人回过头,手上还沾着油花,忽然笑了:“等年底猪出栏,咱也攒点。”
她说得轻,像在自言自语。
武清匀点点头,没接话。
锅里的热水冒着白汽,把她的脸蒸得模糊。
他想起上午她摸到车门又缩回手的模样,指尖在空气中蜷缩的弧度,像被烫着似的。
院里的车还在那儿,黑沉沉的一团。
几只麻雀落在车顶,蹦跳几下,留下细小的爪印。
武绍棠扛着锄头出门时,经过车旁,脚步顿了顿。
他没回头,只是把锄头换了边肩膀,继续往田埂走去。
背影在烈日下渐渐融化,和泥土、庄稼、远处起伏的山峦混成一片相同的色调。
武清匀站在屋檐下,手插在裤兜里。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河水与青草的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让那股味道充满胸腔。
屋里传来奶奶收拾碗筷的叮当声,母亲又开始哼歌,这次记得了完整的调子。
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个寻常的午后。
武清匀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图个方便,之前那辆脚踏车彻底不能骑了。”
宋香君伸手推了推丈夫的肩膀:“行了,孩子刚进门,你就少说两句。”
武绍棠没再出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他并非真想训斥儿子,只是近来家里添置的东西实在有些扎眼。
那台拖拉机开回来时,背后就已经有人指指点点了。
人心这东西,一旦妒忌起来,往往变得不太好看。
儿子这一年变化太大,往家里搬的东西也太多,太招人注意总归不是好事。
午饭过后,武清匀拿着两个小盒子走进里屋。
父母正准备歇个午觉,下午还要去田里。
看见他进来,母亲从炕沿上坐直身子,目光落在他手上:“又捎回什么了?”
“妈,您瞧瞧。”
他将系着红绸带的那个盒子递过去。
宋香君接过来,手指解开绳结,一边笑一边问:“包得这么严实,到底是什么呀?”
父亲也坐起身,在一旁看着。
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条金链子。
母亲愣了一瞬,抬手就拍在儿子胳膊上:“你这孩子,钱是大风刮来的?这得花多少?”
武清匀笑着挨着母亲坐下,胳膊环住她的肩膀:“儿子挣了钱不给妈花,那还像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