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第190章
清晰的痛感沿着神经窜上来,不是梦,记忆也没断层。
可刚才那句“谁会嫌钱多”
的粗话,分明还热辣辣地烙在空气里,究竟是从谁嘴里蹦出来的?
***
节气过了谷雨,田地里的活计便再也耽搁不起,彻底铺开了。
家里往青年广场挂过一回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说,新拖拉机开进屯子了,乡亲们还放了挂鞭炮庆贺。
可武清匀抽不出身回去瞧一眼。
他正忙着将镇里那处旧厂院清理出来,雇来的人把废弃杂物一车车拉走,连原先的院墙也推倒了。
营业执照、税务登记……一桩接一桩的手续等着他跑。
待到四月将尽,银行的贷款批下来了,土地证明也攥到了手里。
他没歇口气,立刻找到田有亮和李知兰,签下了那份承包转让的合同。
账上刚到不久的一百万,还没焐热乎,就划出去将近二十二万,换回了未来二十年的使用权。
事情一桩赶着一桩。
武清匀紧接着去了国营商场处理最后的摊子。
十几个人拿着各式协议等他,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妇女,从前站在玻璃柜台后面,眼神习惯性地掠过顾客头顶。
还有两个男人,以往专管搬运货物。
原先管仓库的和领导田有亮都已调离,留下的这些,并不全是签了买断协议的,也有临时合同工,指望着能继续留下干活。
武清匀答应过田有亮,会优先考虑她们,但有个前提:得把在国营单位养成的那股子眼睛朝上的劲儿彻底改掉。
他简单说了几句要求,底下好些张脸上立刻浮出明晃晃的不服气。
“这地方现在归我管了,一切得从头来。”
武清匀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愿意跟着一起往前走的,明天上午到青年广场报到。
不愿意的,就不用麻烦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把手里几张纸抖得哗啦响,声音尖利:“领导当初可说了,你答应让我们接着干,工钱不能比从前低!”
旁边立刻有人帮腔:“就是!我们是正经有经验的售货员,你随便找些生手,她们懂怎么卖东西吗?”
有人跳出来,武清匀反而觉得省事了。
他抬了抬手,压下那片嘈杂:“我这儿不需要‘有经验’的,我需要肯听话的。
至于你们手里的协议,识字的话就仔细瞧瞧——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得经过我培训,合格了才算数。”
他顿了顿,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几位大姐,吃公家粮、端铁饭碗的日子已经翻篇了。
这地方为什么干不下去,你们心里比我更清楚。
要是还照着老黄历走,我何必掏钱把这儿盘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里发沉,“个体户和你们从前最大的不同就是,这儿,谁说了算。”
“做错事,这里没有扣钱的说法。”
武清匀话音落下,桌边立刻有人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没抬眼,只继续道:“现在想走的,门在那边。
愿意留下的,明早八点前到青年广场。”
散会两个字像石子砸进水面。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水泥地上回响。
整层楼搬得只剩墙皮。
手指划过蒙灰的窗框,武清匀在脑子里勾画线条——这里该拆,那里要加隔断。
眼下找不到懂行的人,一切只能凭记忆里的轮廓摸索。
前世的超市模型在脑海中浮现,又迅速褪色。
这个年代连合适的板材都难寻,更别说完全复刻。
先搭个架子吧,他想,能撑十年就够了。
真正要紧的不是装修,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经营方式。
等他再下楼时,大厅已经空了。
锁门,绕建筑走了一圈。
招牌要换,墙面得重刷,窗框全得拆——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这活儿不轻松。
也好,时间宽裕些,正好跑货源。
或许还得去趟南方。
当晚台灯亮到半夜。
纸上写满又涂改,饭凉在桌边也忘了动筷。
比起念书时,此刻的他更像在准备一场考试。
次日早晨,只来了六个人。
两个男职工都到了,女的却只来了四个。
昨天最先顶嘴的那两个果然没露面,剩下没来的,大概是被他话刺着了。
等到八点半,武清匀不再等。
他带人走进临时清空的录像厅,王富贵也被叫下来坐在后排。
等窸窣的落座声平息,武清匀握着一叠手写纸站到前方。
“今天能来,就是愿意继续干。”
他目光扫过下面六张脸,“先欢迎各位。”
“接下来自我介绍一下。
原先的岗位、年龄、姓名。”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等了几秒没人开口,他抬起眼,看向前排那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
“从您开始吧。”
女人站起身,手指绞着衣角笑了笑:“我叫李秀梅,三十二了,以前是卖电视机的。”
李秀梅报出自己从前领过的数目时,声音压得有些低。”三十七块六,我进得晚。”
旁边一个妇女紧接着开口,报出姓名与年纪,又补上原先站过的柜台位置和每月能拿到的钱数。
剩下几人也陆续说了自己的情况,三言两语便交代清楚。
四个女人先前都是站在玻璃柜台后头卖东西的,两个男人则在店里搬搬抬抬,做些力气活。
武清匀把这几笔简单的记录写完,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年轻男人。”王富贵,你也说两句。
往后大家要在一块儿做事。”
王富贵咧开嘴笑了,报出名字和岁数,又说自己是省城来的。
他目光往那几个女工脸上扫了扫,半开玩笑地添了一句,说谁家里有合适的姑娘可以给他牵个线,自己还没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