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第183章
起初宁乐山还有些拘谨,筷子落得轻,几口热菜下肚后,咀嚼的动静才渐渐实起来。
猪头肉是宁乐山带来的,此刻被武红切得薄如纸片,码在豁口的瓷盘里。
两个孩子筷子舞得飞快,油光蹭在嘴角,咀嚼声又急又密。
碗筷撤下时,窗外天色已暗成靛青。
宁乐山起身要走,衣角却被一只小手攥住了。
甜甜仰着脸,眼眶里蓄着两汪亮晶晶的东西。
武清匀趁机按着他肩膀坐回去。”宁叔,国营商场那事,多谢您帮着递话。”
“没帮上什么。”
宁乐山把女儿抱到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拍着她的背,“李镇长那头……没谈拢吧?”
“能见上面,我就知足了。”
武清匀搓了搓手,“今天虽没定数,但还有转圜的余地。”
“哦?”
宁乐山抬起眼皮。
“李镇长开的条件是年租一万,往后逐年涨,一签至少十年。
还说修路缺钱,租金不能分期,得一次结清。”
武清匀顿了顿,“我琢磨着,这不是为难,是想让我自己退。”
宁乐山叹了口气:“镇里想把国营商场做成股份制改革的头一炮。
咱们狐山落后太多,总得学着走别人的路……”
“我懂您的意思。”
武清匀往前倾了倾身子,“可别人的鞋,未必合咱们的脚。
别处行得通的,搁在狐山未必就灵。
这话可能不中听——”
宁乐山摆了摆手,示意他说下去。
午后斜阳透过玻璃窗,在办公室的水泥地上切出几道明暗分界。
武清匀搓了搓那双粗糙的手掌,声音压得低缓。
“分些股份给底下人,劲头是能鼓起来一阵子。
可根子上的东西没动,那点热气散得快。
咱们狐山这头,单门独户的买卖才刚冒芽呢。”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对面人茶杯边缘蒸腾的水汽上。”迟早要改的。
像商场这类不大不小的摊子,交给个人担风险反倒利索——钱能快些抽出来,往更吃紧的地方填。”
他咧开嘴,露出惯常那种朴实的笑,“宁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宁乐山端起茶杯,没急着喝。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先前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懒得点破,但这番话里的分量,他听出来了。”今天在李镇长跟前,怎么没把这些倒出来?”
武清匀抬手搔了搔后脑勺。”在您这儿说话不怵。
李镇长那边……条件摆得干脆,我没寻着缝往下接。”
宁乐山颔首,指尖在桌面轻叩几下。”李镇长定的条框,动起来难。”
“不是求您去说情。”
武清匀身体微微前倾,“我晓得这事不是一个人能拍板的。
今天我跟李镇长提了,二十年。”
“二十年?”
宁乐山捏着杯盖的手顿了顿。
“租金年年往上走那条,盼着还能再议。
自然,公家的便宜我不沾。”
武清匀语气沉了沉,“往后镇上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头一个往前站。”
这话让宁乐山想起修路捐款时那张最先递出来的单子。
他摇头笑了笑,有些无可奈何。”行吧,我会把话递上去。”
“资金呢?”
宁乐山放下茶杯,问题抛得直接。
他不信这年轻人能一次掏空家底,念头随即转到某个方向。”打算走贷款的路子?”
武清匀眼睛亮了一瞬。”您看能成吗?”
“二十万的话,有希望。
现在政策在往个人这边偏。”
宁乐山顿了顿,“你要贷多少?”
“一百万。”
空气静了几秒。
宁乐山重新靠回椅背,目光里掺进审视。”我现在是真想瞧瞧,你盘下商场后究竟要摆弄什么了。”
记忆被扯回几年前。
八二年那会儿,上头拨过一笔免息贷款,专扶农户做点小营生。
可那时候,敢伸手接钱的人十个指头数得过来。
欠债在大多数人心里是块沉石头,压得人直不起腰。
镇上最后那点响动,是一个借了两万块买卖砸了的人用一根绳子了结的。
消息传开后,信用社的门槛更冷清了。
现在耳边炸开“一百万”
这个数,宁乐山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抽了一下。
这年轻人的胆量,比他预想的还要沉。
夜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窗外的风刮过枯树枝,发出细碎的呜咽。
武清匀把最后一口烟按灭在搪瓷缸里,目光落在对面那张被煤油灯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上。
“数目上,我还有些拿不准。”
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想请您给掌掌眼。
若是……想筹借一笔不小的款子,信用社那边,门槛高不高?”
“不小的款子”
几个字,在寂静里落下,沉甸甸的。
这偏僻地方,许多人一辈子摸过的票子叠起来,恐怕也够不着那个数目的边角。
宁乐山没立刻应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担保?他不能,也不合规矩。
屋里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炕角传来的两道绵长安稳的呼吸——两个小身子不知何时已蜷在他腿边,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