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第183章
筷子尖探进菜盆拨了拨，白菜帮子软塌塌地分开，露出底下炖得透明的土豆块。
武清匀胃里泛起一阵空洞的抵触。
他想起更小的时候，灶台上总是飘着不一样的香气。
除非真的兜里比脸干净，锅底能照见人影，否则他绝不肯让舌头受这种委屈。
“省点吧。”
王富贵咽下那口包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生意这副德行，咱们还好意思挑肥拣瘦？”
他现在把自己完全当成了这里的一部分——有屋顶遮头，有固定的床铺，月底还能摸到实实在在的票子。
比起从前在省城像片叶子似的飘着，眼下这日子已经够踏实了。
沈红星说要勒紧裤腰带，他第一个点头。
武清匀不是没说过，吃进肚子里的东西，能费几个铜板？可沈叔那头犟驴根本听不进。
这下好了，连王胖子都被拖进了这股省钱的劲头里。
“你们慢慢享用，正好减减你这身膘。”
武清匀撂下筷子，转身朝外走，声音里带上一丝刻意的轻快，“我找地方打牙祭去。”
武红家的厨房飘出的味道截然不同。
两个孩子正长身体，碗里总不能缺了油水。
听说弟弟嫌店里伙食差跑来蹭饭，武红擦着手从灶台边转过身，眼角笑出了细纹：“要不，往后我锅里多下点米，把你们那份也带出来？”
武清匀摆了摆手：“两个孩子已经够你操劳的了，我那边不用惦记，总归饿不着他们。
大古也能张罗些吃食。”
武红便不再言语，盛好饭递过去，自己挪到炕沿坐下端起了碗。
刚动筷子没几口，院门吱呀响了。
宁乐山提着油纸包进来，隐约透出卤肉的香气。
“宁镇长来了？正好赶上饭点。”
武红起身招呼，宁乐山连说吃过了，却被武清匀一把按在炕沿边。
碗筷添上第三副，小女儿甜甜眼睛一亮，手脚并用地爬到宁乐山身旁，脆生生喊了句爸爸，还将自己的木筷塞进他手里。
这般情景，推拒的话便再难说出口。
宁乐山只得将油纸包放在炕桌上：“别人捎来的猪头肉，我顺道带过来给孩子添个菜。”
“您太客气了，家里肉菜都备着呢。”
武红笑着揭开碗罩，青椒肉丝、黄澄澄的蒸蛋、半条煎鱼在粗瓷盘里冒着热气。
甜甜的脸蛋确实圆润了些。
“孩子能吃多少，这是特意给你带的。”
话刚出口，宁乐山自己先怔了怔。
武红耳根微微发烫，低头去拨弄碗里的米粒。
宁乐山急忙从裤袋里摸出叠得方正正的纸币：“这五十块钱你先收着，算是甜甜这些日子的伙食。
往后不够我再补。”
“这可不行！”
武红连连摆手。
“总不能让你白忙活，白天黑夜的照应着……”
两人隔着炕桌推让起来，纸币在四只手掌间来回移动。
推搡间宁乐山忽然吸了口凉气，纸币飘落在炕席上。
他摊开手掌，只见一片水泡破了皮，混着血丝的液体正往外渗。
“手心怎么磨成这样？”
武红凑近瞧见伤口，转身从柜子里抽出条素色手帕。
武清匀瞥了一眼：“修路时磨的吧？姐，找根针烧烧，把没破的泡挑了才好得快。”
他边说边趿拉着鞋往外走，“铺子里有药水，我去取。”
“真不用麻烦……”
宁乐山话音未落，姐弟俩已经各自忙开了。
甜甜踮脚扒着父亲肩头，眉头拧成小疙瘩：“爸爸流血了？”
“修路时磨的，过两天就好。”
宁乐山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
小姑娘鼓起腮帮子，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旁边的大宝见状，丢下饭碗冲过来，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出，气流吹得宁乐山手背发凉，倒把他逗笑了。
武红捏着烧过的针尖，将那些鼓胀的水泡逐个挑破。
她垂着眼睫，指尖微微用力挤出浑浊的组织液，直到渗出的液体转为鲜红才停手。
宁乐山的手腕被武红攥得发紧，皮肉下的骨头仿佛要发出 ** 。
他倒抽着凉气，喉间挤出断续的声响。
“您这双手，哪是干粗活的料子。”
武红的嗓音裹着灶火气，她摊开自己的手掌，又捏起对方的手腕并排摆着。
两双手躺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只是被风霜磨出深纹、指节粗粝的暗褐色，另一只则泛着青白，掌心处几个透亮的水泡胀得鼓鼓囊囊。
武清匀掀开布帘进来，手里托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盘，里头躺着红药水瓶和一卷泛黄的纱布。
武红蘸了药水，棉签触上皮肤的刹那，宁乐山肩膀猛地一颤。
她涂得仔细，却不让缠纱布。”敞着，好得快。”
她说这话时，热气呵在宁乐山手背上。
换另一只手时，发现只有零星两个小泡，处理起来快得多。
重新围坐到炕桌边时，武红忽然伸手探进宁乐山外套口袋。
那几张纸币被她的手指压实了，布料窸窣作响。”宁镇长，”
她声音低下去，“我是个乡下妇人，不会讲漂亮话。
您肯把甜甜托给我照看，我心里头热乎。
要是再塞钱，那就是扇我脸了。”
“我没那个意思——”
宁乐山急着辩解，话头却被截断了。
“小人儿能吃多少？我疼她还来不及呢。”
武红把蜷在炕角的小女孩捞进怀里，指尖梳过孩子细软的头发，“这么乖的闺女，养一辈子我都情愿。”
她抬下巴指了指炕桌，“您快吃，菜要凉透了。”
宁乐山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掏口袋。
酒杯碰出轻响。
武清匀斟满一小盅白酒推过来：“宁叔，抿一口解乏。”
两人各自饮尽，武清匀便夹起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对方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