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第184章
“明日,你去信用社一趟。”
良久,宁乐山才开口,语调平直,“我提前知会一声。
具体要备哪些材料,他们自会告诉你。”
“劳您费心了。”
武清匀点了点头,胸腔里那根绷紧的弦,似乎松动了毫厘。
他本就没指望对方能站到前面去,更别提什么担保。
这一通电话,便是够了。
他要的,不过是让某些人隐约看见一条线,一条连接着他与镇上某处的、似有若无的线。
有了这层影影绰绰的关联,许多事办起来,那看不见的阻力或许就能薄上几分。
灯影晃动,宁乐山试着挪动发麻的腿,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
瞥了眼墙上的老挂钟,时针已歪向“八”
字。
武清匀要送,他摆手止住,指了指门外——他那辆旧自行车就靠在院墙根下。
两人轻手轻脚把炕上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孩子安顿进被窝。
刚拉开屋门,一股冷气便钻了进来,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个用蓝底白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搪瓷盆。
武红不知何时已守在门外,手冻得有些发红。
“包了些白菜馅的,您带回去。”
她声音不高,却不容推拒,“早上搁锅里腾一下就能吃。”
宁乐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这……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
武红往前又递了递,目光垂着,落在盆沿的花布上,“前天我来找甜甜的袄子,瞧见您灶台上空落落的。
公家事忙,饭总得按时吃。
以后要是得空,下班就来这儿吧,横竖清匀也在这儿吃,多个人不过多添碗水。”
话说到这份上,宁乐山忽然全明白了。
家里那些莫名变得齐整的角落,阳台上晾晒的、带着皂角清气的衣裳,原来都出自这双有些粗糙的手。
他心里滚过一阵复杂的涩意,嘴上却还在辞谢:“使不得,太打扰了……”
武红不再多言,径直走到院墙边,掀开那辆自行车的铁皮车筐,将沉甸甸的盆子稳稳放进去,转身便回了屋,留下句“孩子该蹬被子了”
飘在冷风里。
武清匀看着宁乐山站在那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咧开嘴笑了笑:“我姐一番心意,您就踏实拿着吧。”
“……替我道声谢。”
宁乐山最终低声说,推着车出了院门。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声响渐远,最终融进深沉的夜色。
武清匀折回屋里,暖意混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奶膘味扑面而来。
武红正俯身,仔细地将棉被边缘掖进两个孩子身下,动作轻缓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姐,”
他靠在门框上,喉咙有些发紧,“难为你了。”
武红没回头,依旧整理着被角,直到把最后一个褶皱抚平,才直起身。
煤油灯的光晕照着她半边脸,那上面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深重的忧虑,像化不开的墨迹。
“你当真……”
她终于转过来,眼睛紧紧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什么可怕的东西,“要去借那么多?一百万?”
武红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布料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里屋传来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夹杂着窗外偶尔响起的虫鸣。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弟弟,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数目不小,”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夜的宁静,“万一……我是说万一,周转不过来怎么办?”
武清匀没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透的水,喉结滚动了一下。”姐,”
他放下缸子,陶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响,“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可那是……”
武红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个数字太大,大到她说出来都觉得不真实。
她想起白天在集市上,为了一分两分钱和人讨价还价的情形。
两种画面在脑子里交错,让她有些眩晕。
角落里传来翻身的声音。
两人同时噤声,视线转向里屋的门帘。
过了片刻,呼吸声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武清匀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退一万步讲,”
他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成了气音,“就算真有什么闪失,不是还有托儿所么?你好好经营,就当给我留条后路。”
武红被他气笑了,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把我拆了卖也凑不齐那个零头。”
她摇摇头,嘴角却有了些弧度,“行了,你如今主意正,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
早点歇着吧,明天不是还有事?”
她把弟弟送到院门口。
木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的 **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插上门闩,又检查了屋门的锁扣,武红才回到炕边。
两个孩子睡得正熟,小的那个把拇指含在嘴里,发出细微的 ** 声。
她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眼睛适应了昏暗,能看清孩子脸颊柔和的轮廓,才轻轻躺下。
青年广场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拉出菱形的光斑。
武清匀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烟草和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比平时热闹,几张熟悉的面孔聚在柜台旁边。
“可算回来了!”
张铁柱从长凳上站起来,活动着肩膀,“说是开拖拉机,结果净扛麻袋了。
你看看我这手——”
他把手掌摊开,凑到灯光下。
掌心和指节处磨出了几处暗红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