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第172章

“没记错。”

武清匀拍拍床沿，“过来坐。”

孩子挪到床边，抿着嘴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来干活前母亲反复叮嘱过：不能给人添麻烦，手脚要勤快。

可自己擅自动了账本，恐怕还是惹事了……

武清匀转身拉开柜门，里面堆着些零碎物件：没卖完的电子表、用报纸裹着的烟酒，还有一盒用金色锡纸包着的东西。

他取出那盒子，撕开包装纸，掰下一小块递过去。

秋生往后缩了缩，他便直接塞进孩子嘴里。

“外国来的糖，尝尝。”

起初舌尖触到一丝微苦，秋生皱了皱眉。

可随着那小块东西在口中慢慢融化，苦味渐渐转成一种绵长的甜，不像普通糖块那样齁人，而是混着某种醇厚的香气。

孩子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眼角弯了起来。

“好吃吧？”

武清匀把剩下的连盒子推过去，“这些都给你。”

秋生连忙摆手：“这个……太贵了。”

“奖励你的。”

武清匀翻开账本，指尖划过工整的数字栏，“你把账理得这么清楚，帮了大忙。”

听到“奖励”

两个字，孩子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膝上那盒糖，小声说：“那我……就吃刚才那一块够了。”

武清匀没再提那盒巧克力的事。

他目光落在对方指尖残留的墨痕上，忽然开口：“以前没留意，你这一手字倒是漂亮。”

“闲着没事就划拉几下。”

秋生声音很轻。

他没上过几年学，但从前用过的课本都收在床底木箱里。

在老家院子里，拿树枝在泥地上照着书页描摹那些工整的印刷体，曾是他唯一的游戏。

武清匀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推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由近及远。”你还这么小，”

他最终说道，“现在回学校，一切都来得及。”

秋生嘴角那点笑意消失了。”你要赶我走？”

“不是这个意思。”

武清匀摇头，“我是说，如果你继续读书，将来或许能有不一样的路。”

孩子把脸转向墙壁。”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谁当你是小孩了？”

武清匀笑出声，“按辈分，我还得叫你一声叔呢。”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既然觉得自己是大人，那就该用大人的方式想事情。

现在去念书，以后考学，找份正经工作——到那时候，你才能真正让你妈过上好日子。”

秋生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木刺。

“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给人打零工，没文化也没手艺，等到了我这个岁数……”

武清匀顿了顿，“还是只能卖力气，挣最薄的那份钱。

日子照样紧巴巴，你妈照样要操心——操心你娶媳妇，操心你养孩子，永远没个尽头。”

他伸手，掌心轻轻落在孩子发顶。”你想不想让她以后不用再下地？想不想让她住进亮堂的楼房，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儿看看就去哪儿看看？”

秋生盯着桌面某处虚无的点。

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想。”

“光想没用。”

武清匀收回手，“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些好日子不会自己走过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世道变得多快。

没有知识垫脚，往后几十年，除了重复同样的苦力还能做什么？

“可我去上学，家里就剩我妈一个人……”

秋生声音越来越低。

“现在读书不花钱了，至少到初中都不用交学费。”

武清匀说，“花不了几个钱。”

孩子猛地抬起头：“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武清匀被他瞪圆的眼睛逗笑了，“其实你心里是喜欢念书的，对不对？”

秋生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我学得不好。”

“那是你心思太重。”

武清匀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作业本，“单看这字——我这辈子都写不出这么工整的笔画。”

秋生被夸得耳根发烫，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

他想，当长辈的总得回几句好话才像样。

“你这铺子……挺气派的。”

他憋出一句，忽然又抬头，“是不是书读多了，才这么会盘算？”

武清匀认识的姑娘里倒是有几个大学生，可这年头，能迈进大学门槛的实在稀罕。

八十年代，高中毕业已算稀罕，更别提大学。

武清匀模糊记得从前看过个数字，那时节全国够资格进考场的应届生，十个里未必有一个。

最终能考上的，百人里难挑出两个。

秋生觉得侄儿念书多，无非因为武清匀好歹读完了高中——村里像他这般学历的，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

武清匀扯了扯嘴角：“可不，要是没上过学，眼界打不开，哪能琢磨出这些门道？”

秋生认真地点点头：“那你怎么不考大学？我娘常念叨，说你和你姐都是灵醒人，真想考肯定能中。”

武清匀抬手抓了抓后脑勺。

倘若能早两年回来，或许真能定下心啃书本，尝尝当大学生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