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171章
武清匀扫了一眼桌上狼藉的碗碟,拿起那张记着菜价的单子。
“红烧肉这一盆,满打满算两斤肉。
市面肉价九毛一斤,也就一块八。
算上柴火调料,成本撑死两块八。
你这卖十二块?”
“白菜拌虾皮,成本够三毛么?卖三块。”
他放下单子,抬眼看向对方,“孙掌柜,您这心……可真是够沉的。”
武清匀的手指顺着那张纸往下滑,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这鱼……闻着就有股冰柜底子的味儿。
胖头鱼,搁去年冬天三毛一斤都没人乐意瞧,您这儿敢写六块?”
他咂咂嘴,目光移到下一行,“蛋花汤,飘着两片指甲盖大的海米,打了一个鸡蛋吧?三块。”
米饭和啤酒的价钱他略过没念,直到看见最后那行字,嘴角咧开了。”十个炸鸡腿,四十块?”
他抬起眼,看向柜台后面的人,忽然笑出了声,手掌拍在自己膝盖上,“孙老板,您知道四十块钱能拎回家多少只活蹦乱跳的鸡么?”
笑声收得突兀。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巴掌拍在油腻的桌面上,震得碗碟轻响。”拿我当 ** 宰呢?八十三?你怎么不干脆凑个整,要一百?”
孙友忠被他这动静惊得往后缩了半步,随即稳住了神。
这是他的地盘,后头有人,心里便有了底。”武清匀,你什么意思?”
他抬高嗓门,试图压过对方,“买卖做大了,几顿饭钱倒舍不得了?你点名只要鸡腿,别的部位我卖给谁去?不得算你整只鸡的钱?想坑我?你以为我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厨房的门帘掀开了,掌勺的刘贵探出身,后面跟着个墩子上的年轻帮工,加上原本就在前厅擦桌子的服务员,几个人影往孙友忠身后一站。
人多势众,孙友忠的胆气壮了些。
他瞧着武清匀越来越沉的脸色,心里有点发虚,嘴上却更硬了:“怎么着?吃了喝了,想赖账?还想动手?”
武清匀没往前凑,反而松了松肩膀,那股紧绷的劲头似乎卸掉了一些。”吃饭给钱,天经地义。
动手?那不成犯法了么。”
他捏着那张账单,轻轻抖了抖,纸片发出脆响,“对了,孙友忠,你了解‘物价局’是管什么的吗?”
孙友忠一愣:“啥……啥局?”
“国营饭店的招牌还没摘热乎呢,你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敲竹杠?”
武清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给你个机会,把这账重新算算。
算不明白,咱就请物价局的同志来帮你算。”
刘贵听到这儿,脸色变了变,赶紧上前一步拉住孙友忠的胳膊,转头朝武清匀挤出个笑:“对不住,对不住,兄弟你先坐,消消气。
兴许是账算岔了,我跟老板再对对,对对。”
孙友忠被刘贵半拖半拽地拉进了后厨,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你拉 ** 什么?还跟他赔不是?他就是想白吃!”
“老板,”
刘贵压低声音,“那一桌,你到底算了多少?”
“八十三!怎么了?”
孙友忠梗着脖子,“我的店,我爱卖多少卖多少!”
刘贵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八十三?你也真敢开口。
那桌上有什么硬菜?值这个数?你这价喊得没边了。”
孙友忠不懂什么物价局,刘贵却是明白的。
真要被盯上,麻烦就大了。
“刘师傅,”
孙友忠火气上涌,指着刘贵的鼻子,“你帮谁说话呢?你是谁雇来的?这活儿还想不想干了?”
刘贵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主,闻言一把扯下身上油渍斑斑的围裙,团了团,重重摔在还冒着热气的灶台边上。
“不干就不干!当初你怎么求我来的,忘了?”
他瞪着孙友忠,语气又急又冲:“不识好歹的东西!人家要去物价局告你!就你今天这胡乱要价,一告一个准儿,你这店,趁早别开了!”
刘贵原本打算劝孙友忠几句,告诉他少算些账目,按平常菜价收取便是。
可这姓孙的实在不像话,竟还端出老板架子来。
他刘贵从前是给领导掌勺的,哪能被这么个小生意人拿捏?
孙友忠早先不过是个街头混子,偷拿家里粮票换钱花的主儿,哪懂什么物价局的门道。
听刘贵这么一说,他心里也发了虚,见对方真要甩手不干,更是慌了起来。
这饭馆生意本就清淡,全靠着刘贵的手艺才留得住几个熟客,要是连他都走了,这店还能开得下去?
“别别,刘哥——刘叔!我叫您一声叔总行了吧?刚才我是气昏头了。
您不知道,外头那小子跟我有旧怨,我就想借这机会敲他一笔,顺顺心里这口气。”
“那个……物价局真会管这种小事?”
刘贵见孙友忠低了头,鼻腔里哼出一声:“你以为呢?”
“得,算我倒霉,我出去跟他说说。
刘叔您可别往心里去,我刚才那火不是冲您发的。
咱们不都在一口锅里吃饭么?我好了,您不也跟着沾光?”
孙友忠这人,最大的本事便是脸皮厚。
不管心里琢磨什么,遇上压不住的,让他低头认怂比喝水还痛快。
可他同时也记仇,明面上服软赔笑,背地里却悄悄磨刀,只等时机到了便往前递。
这回又被武清匀捏住了短处,孙友忠早已在心里给他划上一笔。
自然,这个刘贵他也拿小本子记下了——一个烧菜的厨子,竟敢对他指手画脚。
也就是眼下寻不着合适的人手,否则早叫他卷铺盖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