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168章
从过年就消失不见的钱进里，因为修路的风声终于露了面。
他开着一辆部队淘汰下来的旧卡车，咧着嘴凑过来谈条件：只要武清匀肯帮他开一张青年广场的员工证明，证明他是个有工作的人、免得被拉去修路，他就教武清匀开车。
一旁的张铁柱听了也想讨张证明，可钱进里轻飘飘说了句“修路那边正招拖拉机手拉土料”
，他便头也不回地奔去了。
武清匀自然乐意帮这个忙——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又在重活这一世后，握住了方向盘。
老钱绕着那辆旧车转了一圈，指点着各处让他看，将机器里里外外的毛病逐一指了出来。
武清匀只花了十来分钟熟悉那些生锈的操纵杆和嘎吱作响的踏板，就能载着钱进里在坑洼的街道上稳稳穿行。
钱进里坐在副驾上，眼睛瞪得溜圆，嘴里不住念叨这小子简直是个神人。
武清匀听了只是咧嘴一笑——神什么神，再过上几十年，满大街谁还不会摆弄四个轮子？
日子晃到三月中旬，农历二月十八，表哥宋满仓办喜事的日子。
前一天武清匀就跟着钱进里把这辆老卡车里外擦洗了一遍。
车头绑了朵褪色的大红纸花，车斗四周挂上长长短短的红色布条，把斑驳脱漆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天还没透亮，他就载着父母一路颠簸往大沟村去。
原本宋满仓计划骑那辆叮当响的自行车去接新娘，这下表弟开来了轰隆隆的大卡车，整个村子都惊动了。
用汽车接亲——这可是脸上贴金的事。
看热闹的人从新房里涌出来，围在卡车四周指指点点。
姥姥家院里早就摆开了一排排木桌板凳，直摆到土墙外边。
父母一下车就挽起袖子去帮忙；姥姥姥爷、大舅和舅妈都穿着浆洗得挺括的新衣裳，见到武清匀从驾驶室跳下来，连忙围上来，这个拉胳膊那个 ** 膀，谢字说个不停。
新郎官宋满仓更是按捺不住，钻进驾驶室这儿摸摸那儿看看，手心蹭着方向盘上磨得发亮的边缘。
这辆本该报废的旧卡车，此刻成了全村人眼里的稀罕物。
半大孩子拦也拦不住，扒着车帮翻进后斗，在上面蹦跳笑闹，震得锈蚀的底板嗡嗡作响。
接亲的时辰是早就算好的。
时候一到，武清匀载着表哥和一车挤挤挨挨的亲戚邻居，在喧哗声中朝小沟村驶去。
通往小沟村的那条土路太窄，得绕一段远路。
可车上没人嫌颠簸——坐汽车总比骑自行车风光多了，大伙儿巴不得这路再长些才好。
快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一群孩子像麻雀似的聚在土坡上张望。
卡车头那朵红纸花在风里颤着，孩子们呼啦一下全冲了过来。
宋满仓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大包水果糖，哗啦 ** 向道路两侧。
孩子们顿时弯腰去捡，卡车趁机慢悠悠开进了村。
武清匀头一回来小沟村。
目光所及，土墙柴垛、低矮的房屋，跟大沟村并没两样。
新娘家是一排旧瓦房，墙皮剥落，但扫得干干净净。
门楣上早就挂了两条暗红的布绸；听见车声，院里有人点燃了挂在竹竿上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一片青烟。
屋里涌出黑压压一群人。
等车停稳，宋满仓跳下去，怀里抱着一块用红布裹着的猪肉，朝门口站着的一对中年男女躬了躬身，喊了声爹、妈。
这年头，婚事办得热闹，却没那么些弯弯绕绕的讲究。
没有堵着门讨红包的伴娘，也没有七嘴八舌出难题的亲友。
两个年轻人看对了眼，彩礼意思到了便成。
至于早前说的什么“三转一响”
，也不是给娘家的——那是小两口往后过日子要用的家当。
村中不少人家嫁娶，不过置办个暖瓶与搪瓷盆便算成了礼。
今日迎亲的卡车开进晒谷场时，满仓岳家院里站满了探头张望的邻人——这般阵仗，在这片土地上着实罕见。
嫁女儿能遇上这样的排场，老两口眼角褶子都堆成了沟壑。
新妇并非空手出门。
家境稍宽裕的，总会陪送些木柜或缝纫机；即便再艰难，也得备上两床新絮的被褥。
武清匀挤在人群里瞧见那姑娘时，她正垂眼整理着身上那件红呢外套。
假绢花在鬓边颤巍巍晃着，脸颊扑的粉白里透出两团胭脂红——这般妆扮他不敢细看，只瞥见表哥站在一旁，目光粘在新娘身上挪不开，嘴角咧得几乎要挂到耳根。
按这儿的规矩，女儿离家前得吃顿“离娘饺”
。
肉馅是女婿清早提来的，丈母娘亲手调馅擀皮，沸水里滚过三遭。
待新人吃完，锅里还得再下一笊篱，让两人带走路上吃。
捞起时若是双数，头胎便盼个闺女；若是单数，便是小子。
有些机灵的妇人早将饺子数得明白，专挑单数下锅，笊篱一兜一个准。
也有实心眼的，满满一锅捞上来，自己都数不清个数。
陪嫁的物什被抬上卡车后厢，扎着大红绸花的两人并肩立在车斗前头。
娘家亲戚纷纷往上攀爬，车斗渐渐被身影填满，像塞满谷穗的麻袋。
挤不上的只好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或干脆甩开腿步行——二三十里山路，队伍拖成蜿蜒的长蛇。
卡车缓缓碾过土路，车尾扬起细黄的尘烟。
武清匀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些步行的人影渐渐模糊。
他想起武屯那边近来时兴随礼金，哪怕一两块钱也是心意；而这一带仍习惯提着实物——几个白馍、一刀肥肉，或是用草纸捆好的挂面与糖块。
若是至亲好友，便合伙买些红双喜的脸盆、竹壳暖壶，摆在院里最显眼的位置。
鞭炮炸响时，卡车已停在了姥姥家院门外。
硫磺气味混着尘土味扑进鼻腔，人群簇拥着那对新人往下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