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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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最后一位亲戚跳下车,武清匀将车倒出巷口,停在路边的老槐树下。

再折返时,院里正热闹着。

新娘子踮着脚,将一枚顶针往门框上沿搁。

阳光从她指缝漏下,在青砖地面投出晃动的光斑。

屋里传来哄笑声,紧接着院里摆开的席面便开了桌。

长条凳挨着方桌排开,海碗磕碰的脆响混着油锅滋啦声,将整个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院门两侧各摆开一张方桌,左边那本红册子记着新娘亲眷的礼金,右边则是新郎这头的人情往来。

老太太一直惦记着外孙,按着他肩膀让先填肚子。

可等她转身去招呼客人,武清匀就被母亲拽去搭手了。

前头端菜的人手够用,母亲催他们父子俩赶紧调汽水——席面摆得大,若都买现成的开销太重,村里办事向来都是自家兑的。

父子俩搬出糖精、色素粉、小苏打和醋罐子,兑出几大桶橘红色的水,再挨个灌进刷净的玻璃瓶。

刚送上去一批,就有孩子抱着空瓶跑来讨要。

汽水备齐了,流水席的盘子撤换得快,武清匀又帮着收空盘上新菜,忙到日头偏西才坐下动筷子。

中间新郎新娘出来敬酒,表嫂洗净了脸倒显出模样——个头不高,肤色微深,圆脸上嵌着对显眼的双眼皮,瞧着脾气应当不差。

老太太和舅妈她们都挺中意,说圆脸盘是福气相。

满仓牵着新媳妇特意寻到刚坐定的武清匀,硬要敬他一杯。

新人转向别桌后,邻座飘来几句嘀咕:

“瞧见新房那电视机没?比镇里百货店的还气派。”

“你当宋家自己置办的?还不是他姑从婆家搬腾来的。”

“哟,真的?那她婆家得多厚实?”

“厚不厚实另说,谁摊上这种媳妇才糟心,什么都往娘家搬。

听说她自家儿子还没成家呢……”

“当真?啧……她男人能乐意?她儿子是哪个?指我瞧瞧。”

“就今儿开大车来的那个,高个子。

哎?刚才还在呢……”

两个不知哪家的妇人筷子使得飞快,腮帮子塞得鼓胀,嘴也没闲着。

正说着忽然扭头,见个大小伙坐在后头那桌,齿间咬着块酱肉朝她们笑:

“婶子,菜不合胃口?看来是油水不够厚,没把嘴给占住哇。”

桌底下父亲的脚尖碰了碰他鞋帮。

武清匀收回视线继续扒饭,那两个女人脸上僵了僵,倒也没挪窝,厚着脸皮又伸出了筷子。

喧闹声缠了半日,母亲忙得没顾上吃几口。

娘家侄儿办喜事,她这当姑姑的比谁都上心,生怕哪处不周全,跟着舅妈里外张罗。

表哥姥姥家——也就是舅妈的娘家——也来了不少亲戚,可那些人真是来坐席的,从开场到散场,屁股就没离过长凳。

满仓表哥办喜事那天,他母亲娘家那边的人空着手就来了。

统共来了七八位,只拎了五斤猪肉当作礼数。

姥姥姥爷都是好脾气的,即便这般情形,依旧客客气气招待周全。

可家家户户总免不了有那么一两个行事不着调的。

吃饭的当口,武清匀瞧见一个鼻梁塌陷、眼睛细长的姑娘,扯着忙前忙后的舅妈喊二姐,接着就把人拉到角落嘀咕去了。

没过多久,舅妈再回来时,脸上那层笑意就有些挂不住。

母亲宋香君瞧出端倪,凑过去搭手帮忙,压低声音问了句什么。

舅妈只是摇头,武清匀隔得远,听不清她们交谈的内容。

这细微的动静让他留了心,再仔细看去,才察觉舅妈对着她那群娘家人,神情里的疏淡多过亲热,反倒不如同自己母亲说话时来得自然。

难怪每年正月初三,舅妈都找由头不回娘家。

晚宴是留给帮忙的乡亲和近亲的,吃过这顿,还有闹洞房的环节。

武清匀心里倒是想瞧瞧热闹,可闹洞房总要折腾到深更半夜,同村那些年纪相仿的小伙子们闹得起劲,他作为新郎的弟弟,凑上去闹嫂子总归不合适。

再说舅妈娘家那些远道而来的亲戚还没走,家里也安置不下,天色刚擦黑,他便发动了车子,准备载父母回去。

临行前,姥姥和舅妈硬是塞过来好些新做的菜肴,都是事先单独留出来没上过席面的,让带回去给亲家公亲家母,还有清匀的大伯一家尝尝。

又包了许多喜糖喜烟,说是拿回去散给大家,都沾沾喜气。

车子刚发动,那个塌鼻梁的姑娘又追了出来,手里还搀着位老太太,直冲着舅妈招手。

不知说了些什么,声音渐渐拔高,竟像是争执起来了。

这日子口哪能红脸呢?宋香君赶忙推门下车过去问情况。

武清匀熄了火,也跟了过去。

站在旁边听了几句,原来主意打到了他这辆车上。

“满仓他小姑啊,”

那老太太开口,脸上堆着笑,“咱们往后也算一家人了不是?我家春兰下个月也要办事,能不能请你家孩子到时候也开车去接一接?”

宋香君一听,心里那股别扭劲就上来了。

这嫂子娘家的人,面都没见过几回,怎么就成了一家人?话倒是说得轻巧。

“您是满仓的姥姥吧?”

她面上还是笑着,“哎哟,春兰妹子也要办喜事了?先道声恭喜。

不过这车的事,真不成。

您几位可能不知道,这车不是我们自家的,是我儿子从朋友那儿临时借来的。”

“借的也不要紧嘛,”

那个被叫做春兰的塌鼻梁姑娘插了嘴,“下个月再借一回不就得了?多大个事呀?”

宋香君不好直接驳回去,目光转向了儿子,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可别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