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168章
孙友忠心里嗤了一声。
镇上眼下哪有像样的饭庄?他那儿又不是摆不开台面。
“镇长,我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他苦着脸,“刚才那一千,真是咬牙挤出来的。
往后生意若能缓过来,我一定再添。”
李知兰摆摆手,步子没停:“有多少出多少,修路这事全凭自愿。
小孙啊,中午多吃点,别客气。”
话头就此撂下,他转身便招呼武清匀和江万里去了。
孙友忠碰了个软钉子,眼珠子转了转,又挪步凑向了宁乐山。
宁乐山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句。
孙友忠那张圆脸上堆着笑,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修路的人总得吃饭,江老板出米面,我出灶台和手艺,两下便宜。
大伙儿吃得好,干活才有力气不是?”
镇长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想起粮站里堆成小山的麻袋,还有武清匀那张干脆利落递出现金的巴掌。
都是往外拿,怎么有人偏偏想着往回捞?
“再说吧。”
宁乐山转身就走,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咯噔作响,把后半截话甩在了风里。
晌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昏。
食堂门口支起几口黑铁锅,蒸汽混着菜香一团团涌出来。
孙友忠凑到李知兰旁边,又把那套说辞翻出来嚼了一遍。
书记正端着搪瓷碗喝汤,闻言笑得呛了一口,摆摆手:“早安排妥啦!各村自己起灶,热闹,也省心。”
武清匀蹲在台阶上扒饭,眼皮都没抬。
他早料到是这结果。
那点算计,像河面上的油花,看着亮,一勺子下去就散了。
他原本心里也揣着件事,被孙友忠这么一搅和,倒不好再开口了。
钱既然已经许出去,就得让它花得透亮,沾不得半点腌臜气。
饭后人群三三两两散了。
武清匀没回店里,径直拐去信用社取了款。
厚厚的纸捆揣在怀里,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潮气。
李知兰见他去而复返,有些意外。
等看清他掏出来的东西,眉头一挑,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动作倒快。”
“心里惦记着事,睡不着。”
武清匀咧开嘴,把纸包往前推了推,“早一天动工,早一天听见压路机的声儿。
我这人急性子。”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旧风扇摇头的吱呀声。
李知兰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从前我对你那摊生意……有些看法。
今天这话,我收回去。”
“您言重了。”
武清匀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尘土飞扬的街上,“我就这点能耐。
钱不多,是个心意。
路长着呢,咱一步一步踩实了走。
往后要是实在紧巴,我再想法子。”
“够了。”
李知兰把纸包锁进抽屉,铜锁咔哒一声合拢,“羊身上的毛,总不能紧着一只薅。”
两人对视一眼,窗外的蝉鸣猛地炸开,像撒了一把滚烫的铁砂。
武清匀离开镇政/府时用舌尖顶了顶齿缝,那笔钱花出去,倒也不算冤枉。
二月的尾巴上,仲大古那栋小楼的基址开始划线动土,各所大学也陆续敞开校门。
几乎同一时间,修路的传闻像滚水般泼遍了街巷。
告示贴满了墙,居委会和村大队的人挨家敲门游说。
起初干部们还陪着笑脸,可一听没有工钱、只供一顿午饭,愿意点头的人便寥寥无几。
谁不知道修路是能把人骨头累散的苦差?镇里计划将前后两条主街一并翻新,这绝非三五日能完成的工程。
总不能全封了不让过,只能分段施工,没个一年半载怕是见不到头。
再说那大锅饭,能尝出几滴油星?最要紧的还是白干活不给钱。
人心总是向着自己的——经过镇里宣传,不少人都听说了青年广场捐出一万块,新开的万里粮油店捐了米面,其他国营厂子也出了钱物。
可人家那是能留名的,寻常百姓流一身汗,最后又能落下什么?
关于全民修路这桩事,武清匀并没多费心思,只听说进展不太顺利。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镇上人口本就不多,除去老幼病残和有固定工作的,剩下那些成日在他店里闲晃的,又有几个真能扛得起铁锹?更何况春耕眼看就要到了,这时候让每户出一个劳力,实在是强人所难。
不过这些头疼的问题,自有李知兰和宁乐山去琢磨。
姐姐在开学前五天登上了前往京城的火车;张秀芬也回了省城,是张军亲自送走的。
这段日子武清匀往张家跑了好几趟,每回都吃了闭门羹。
但他并不着急——往后还能去省城见她。
他还察觉到一个细微的变化:张军虽然每次见了他都绷着脸,可自己厚着脸皮凑上去,对方似乎也没真拿他怎样;而且每次敲门,那扇门终究还是会打开。
这发现让武清匀隐约感到,若忽略那张冷硬的面孔,张军对他的敌意或许已不像从前那般尖锐。
看来小丫头这回任性的离家出走,确实让当父亲的受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