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第167章
李知兰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伸手从抽屉里又摸出一份薄薄的材料,推到桌子 ** 。
“先别急。”
他说,“你们再看看这个。”
武清匀没有立刻去拿。
他的目光越过那份新材料,落在李知兰脸上。
对方眼角的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道刻进皮肉里的沟壑。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间办公室,李知兰拍着他的肩膀说:“清匀啊,光自己富了不算本事,得带着乡亲们一起往前奔。”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话。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客套。
是早就埋下的伏笔。
会议室里弥漫着茶水的涩味。
李知兰放下搪瓷杯,杯底与木桌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旁的宁乐山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对面三张面孔。
“路的问题,不能再拖了。”
宁乐山的声音比李知兰更缓,每个字都像在权衡,“晴天尘土能呛进肺里,雨天泥浆能淹到脚踝。
这样的路,运货的板车会陷进去,赶集的人要卷起裤腿。”
武清匀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开裂的漆皮。
他记得那些坑洼——前世某个闷热的午后,他推着满载砖块的独轮车,车轮突然陷进泥坑,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磕在碎石上,血混着泥浆往下淌。
回家后祖母用盐水给他清洗伤口,他疼得咬破了嘴唇。
第二天天没亮,祖母把门从外面锁上,隔着门板对他说:“你就说发寒,浑身疼。”
“镇里拿不出这笔钱。”
李知兰的指节敲了敲桌面,“上面也难。
可路总得有人修。”
江万里搓了搓手,掌心有些潮湿。
他想起仓库里堆积的粮食,那是用父亲攒了半辈子的钱换来的。
昨晚妻子还在油灯下算账,说这个月买盐的钱都要省着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孙友忠垂下眼皮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沾着来时的泥点,已经干结成褐色的斑块。
他的店铺这个月只做了七笔生意,柜台抽屉里的零钱凑不够十块。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沉默——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宁乐山轻轻调整坐姿时椅子发出的 ** 。
“我……”
孙友忠抬起脸,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这是好事,确实是好事。”
武清匀忽然笑了。
不是笑孙友忠,是笑自己。
前世他在这间屋子里只会缩在角落,现在他却坐在主客的位置上。
那些在泥坑里挣扎的日子已经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可路还是那条路,坑还是那些坑。
“修好了路,”
武清匀开口时,另外两个人都看向他,“以后运货的车轮不会陷进去。
赶集的人不用再踩着泥水走。”
宁乐山点了点头,眼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所以需要有人带头。
不是 ** ,是自愿。
钱也好,力也罢,都是一份心。”
窗外传来板车经过的声音,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发出“咣当——咣当——”
的闷响,像病人在咳嗽。
那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江万里终于说话了,声音有些发干:“我……我能出些力气。
钱上面实在……”
“有力出力。”
李知兰接得很快,“镇里过几天就会组织青壮年。
扛石头、挖土方,都需要人手。”
孙友忠的指尖在膝盖上画着圈。
他在算一笔账——如果必须表示,最少可以拿出多少而不至于伤筋动骨。
五块?三块?或者更少些,就说店里实在周转不开,但愿意提供些茶水给干活的人?
武清匀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
它们在水里慢慢舒展开,又缓缓沉下去。
他想起青年广场里那些崭新的游戏机,想起夜晚亮起的霓虹灯招牌,想起顾客递来的钞票带着体温。
名声是什么?是刻在石碑上的名字,是多年后人们提起时还会说“那条路是他帮着修的”
。
“钱我可以出一些。”
武清匀说。
话音落下,他看见宁乐山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松了口气。
李知兰又端起茶杯,这次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具体数目不急着定。
各位回去想想,三天后咱们再碰个头。”
会议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