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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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清匀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空了的茶杯留在桌上,杯沿留着淡淡的唇印。

窗外天色更暗了,可能要下雨。

如果今夜真的下雨,明天那些坑洼里又会积满泥水,像一只只浑浊的眼睛,望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孙友忠的视线在两位主事者脸上来回游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边沿。

他喉咙里挤出干涩的笑声,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您二位都清楚我那馆子的光景,每日里流水看着热闹,实则都在往里贴补。

我实在是……有心,却使不上力。”

他顿了顿,话锋像泥鳅般滑开,“不过嘛,为镇里谋福祉的事,若是一点力也不出,我这张脸也没处搁。”

他身体微微前倾,朝着李知兰的方向,脸上堆起的笑容几乎要掉下来,“李镇长,我自然是乐意捐的,可这捐钱,总得兜里先有响动不是?您瞧,若是镇上的公务招待能定点在我那儿……”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的身影,补充道,“我绝没有讲条件的意思,只是想着,若能多挣些,将来为修路出的力,不也能更厚实些么?”

宁乐山的目光藏在镜片后面,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掠过。

李知兰向来是嗓门洪亮、说话不绕弯子的脾性,他听完,粗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直接问道:“那你打算出多少?”

孙友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角余光扫过对面那个叫武清匀的年轻人,一股不愿被比下去的情绪顶了上来。

他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数字:“一千。”

这个数目,落在寻常做工的人耳里,怕是要攒上整整一年。

可若摊到那条望不到头的路上,便如同往深潭里投了颗小石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难激起。

李知兰浓密的胡须动了动,没接话,转而看向另一侧。

江万里坐在那里,先前慷慨陈词时挺直的背脊此刻微微佝偻着,眉头拧成了疙瘩,头埋得很低。

宁乐山清楚他的境况。

一个村小学的教员,能有多少薪饷?听说他开的那间小店,是举全家之力,东挪西凑才撑起来的门面。

乡邻们信得过他,甚至愿意先把家里的粮米赊给他去卖,等换了钱再结算。

铺子开张还不到半月,镇里实在是寻不出更合适的人,才把他请了过来。

“江老师,您家里的难处,我们都明白。”

宁乐山的声音缓和了些,打破了沉默,“绝不会让您作难。

我们想着,您在乡里乡亲间说话有分量,回去跟大家说道说道修路的事,比我们派人去说道,总要方便许多。”

江万里猛地抬起头,连连点着:“光动嘴皮子可不行!这样,钱我实在拿不出,但我能出粮!附近村里来出工的乡亲,中午那顿饭,我包了!”

“瞧瞧,当过先生的人,觉悟就是不同!”

李知兰哈哈一笑,声如洪钟,“ **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镇里眼下是难,等往后光景好了,绝不会忘了你们这份情。”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武清匀身上,带着明显的期许,希望这个年轻人能带起个更高的调子。

武清匀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嘛,要粮没有,要人也没有,只能掏几个铜板,算是尽点心意了。”

他略作停顿,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孙友忠,“既然孙老板这般阔气,为了修路肯出一千……”

李知兰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这小子可别也跟着喊一千,那场面就难看了。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几道目光都钉在武清匀身上,等着他下半句话。

孙友忠更是屏住了呼吸,腮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武清匀的嘴唇终于动了,吐出的字眼却让孙友忠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突然闯进了蜂群。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半寸,瞪圆了眼睛,声音发颤:“你……你说多少?”

武清匀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清晰而平稳地重复了一遍:“一万。”

小小的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落针可闻。

连李知兰都愣住了,络腮胡子下的嘴巴微微张开,他确实没料到,武清匀会报出这样一个数目。

镇上拢共两万多口人,能掏出万元家底的数得出几个?怕是连五根手指都凑不齐。

谁都知道青年广场是赚钱的买卖,可赚进兜里的钱和舍得掏出来的钱,从来就是两码事。

他竟真这么拿出来了?

宁乐山怔了片刻,心底那杆秤却不由得往武清匀那头沉了沉。

江万里一把攥住武清匀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武老板,您这气魄……您这是给全镇立了榜样!”

武清匀抬手遮了遮半边脸,臊得耳根发烫。”别这么说,路修好了,大伙儿都方便。

我不过是尽点本分,担不起‘榜样’两个字。”

桌板突然“砰”

地一震,李知兰的巴掌落下来,惊得众人肩头一耸。”讲得好!”

他嗓门洪亮,“小武,你是这个!”

他竖起拇指,眼底透着赞许。

满屋子都是附和与夸赞,只有孙友忠腮边的肌肉抽了抽,像有根线在皮底下拽着。

眼下这局面,他掏不出更多钱压过对方,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一万块自然不够铺完镇里所有的路,可还有镇上的拨款,还有各家单位、厂子,还有各村大队能凑份子。

这一回,李知兰铁了心要拧成一股绳——他不信这路就修不成。

有了武清匀这一万垫底,他再去别处开口,腰杆也能挺直几分。

最让李知兰舒坦的是,武清匀只说了捐钱,半句多余的要求都没提。

不像边上那位,掏一千块钱还盘算着换点实惠。

人哪,就怕摆在一块儿比。

李知兰越瞧孙友忠那躲闪的眼神,心里越不是滋味。

会开到十点半便散了。

李知兰留三人吃饭,地点就在镇机关后头的小食堂。

孙友忠晓得自己落了下风,可该争的还得争。

往食堂去的路上,他紧赶几步贴到李知兰身侧,堆着笑表决心,顺带往武清匀那儿轻飘飘递了句话:“镇长,我那馆子真是日日亏本。

要是我也像青年广场那样日进斗金,莫说一万,两万我也舍得掏。”

李知兰脸上瞧不出半点波澜,反而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孙友忠的肩:“你的难处我明白。

从前国营饭店是指定接待点,可如今承包给你,跟招待所也算两家人了。

我这当镇长的,手伸得太长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