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149章
父亲病倒的第四天,他终于把馄饨摊支了起来。
铁锅里翻滚的白气模糊了视线,他却看清了从前从未看清的东西——父亲弓着背在凌晨的灯下和馅时,衣领上那层洗不掉的油渍;数零钱时拇指反复摩挲纸币边缘的茧印。
原来那些皱巴巴的毛票,每一张都浸着看不见的汗。
巷口传来脚步声时,潘志诚正往锅里点冷水。
抬头看见两张熟悉的脸,他握着漏勺的手顿了顿。
“真吃?”
他扯了扯嘴角。
武清匀已经拽着王富贵坐到炉子旁的长凳上,寒气从他们棉袄袖口往外冒。”从车站走过来,胃里空得能听见回音。”
王富贵搓着手补充,“挑大碗的盛,汤多些。”
馄饨在沸水里舒展如云。
潘志诚盯着浮起的白沫,听见武清匀的声音从雾气那头传来:“潘叔病了也不吭声?我还琢磨你怎么突然没信儿了。”
“想着等他能下地了再说。”
潘志诚撒了把葱花,香气猛地窜起来。
他忽然想起父亲总说,葱花要最后放,早了就没魂了。
武清匀起身凑到锅边,看他手腕一抖一扣,馄饨便整齐落进碗里。”手艺练出来了。
单干也成吧?”
漏勺在锅沿轻磕两下。”煮煮谁不会。”
潘志诚摇头,“难的是天没亮就醒,手冻僵了还得把肉馅拌出黏性。”
他顿了顿,“你们这趟……不是专程找我吧?”
“来省城置办点东西,顺路。”
武清匀递过一支烟,火星在暮色里明灭,“上次说合伙开店的事,琢磨出眉目没?总不至于要亲眼见我那些铺子才踏实。”
潘志诚擦燃火柴,烟头亮起的瞬间,他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与烟雾缠在一起。”不是不信你。”
他声音低下去,“是这些天守着摊子才明白,钱从别人口袋进自己口袋,中间隔着多少道看不见的坎。”
他扯了扯围裙边,“万一赔了,我拿什么脸见你?”
武清匀忽然笑出声,笑声惊起了屋檐上栖着的麻雀。”过了个年,你倒学会掂量轻重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能想到这一层,路就走不歪。
等潘叔大好了,咱们再细说。”
四碗馄饨摆在油腻的木桌上。
潘志诚没坐,倚着掉漆的推车杆子抽烟。
他看着两人埋头吞咽的模样,喉结动了动,话在舌尖转了几个来回。
“有事就说。”
武清匀头也不抬,筷子在汤里划着圈,“缺多少?”
潘志诚愣住,随即摆手时烟灰簌簌落下。”不是钱的事。”
他踩灭烟蒂,铁皮炉子传来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是……算了,等你们吃完再说。”
馄饨的热气模糊了潘小刀的脸。
他盯着碗沿飘起的白雾,舌尖抵着上颚,把涌到喉咙的话又咽了回去。
武清匀正埋头喝汤,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对桌的王富贵已经解决掉两碗,筷子刮着碗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我再煮点。”
潘小刀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桌腿。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捏着馄饨皮的手指有些发僵——昨天傍晚摊子快收的时候,那个叫崔筠的姑娘又折返回来。
路灯刚亮起来的光线里,她攥着挎包带子的指节泛白,声音压得很低:“别告诉他我来过。”
“为啥?”
他当时问。
铝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
潘小刀掀开盖子,白雾扑了满脸。
崔筠当时的表情在记忆里有些模糊,只记得她说“我骗他说出国了”
,还说“以后不会联系了”
。
铁勺在锅里搅动,馄饨像白色的鱼群翻涌。
他忽然觉得武清匀有点可怜,虽然这人从来不承认什么。
“晚上早点收摊,喝两杯?”
他把新煮好的馄饨端过去时,听见自己这样问。
武清匀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个笑:“是你自己馋了吧?”
汤碗见底,他抹了把嘴,“明天我跟富贵买完东西就回狐山。
等你爸身子好了,过来找我。”
王富贵打了个饱嗝,棉袄袖口蹭着嘴角的油渍。
两人离开时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潘小刀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转身收拾碗筷时发现桌角压着皱巴巴的纸币。
他捏着那张票子愣了愣,最后塞进了围裙口袋。
***
王富贵推开自家院门时,铁铰链发出生锈的 ** 。
院子里的积雪没人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屋门锁孔转了三圈才打开,一股陈腐的寒气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霉变布料的气味。
水缸表面结了层冰壳,手指敲上去发出闷响。
床铺上的被褥摸上去又湿又硬,像浸过水的纸板。
王富贵站在屋子 ** 挠了挠后脑勺,头发里扬起细小的尘絮:“房子这东西,没人住就老得快。”
武清匀把手缩回袖管。
窗户玻璃上凝着冰花,街灯的光透进来变成模糊的昏黄。”找旅馆吧,”
他转身时鞋底在地面留下湿痕,“在这儿睡非得冻出病。”
两人重新扎进夜色里。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着碎雪打在脸上。
找到的那家旅馆门脸很小,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
前台的老太太从毛线活里抬起头,伸出三根手指:“十块,押金五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