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150章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墙皮有些剥落。
王富贵躺下时弹簧床发出 ** ,他盯着天花板上水渍的轮廓:“明天要是来得及,回来烧烧炕,通通风。”
“嗯。”
武清匀应了声,把外套盖在被子上。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就出了门。
武清匀边走边搓手,呵出的白气散进晨雾里:“买电视和冰箱的地方,真不用外汇券?”
“有熟人。”
王富贵领着路,拐进一条两侧都是仓库的街道。
尽头是栋米黄色建筑,门楣上挂着友谊商店的牌子。
玻璃橱窗里摆着彩色电视机,屏幕黑着,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武清匀停住脚步,眉毛拧起来:“你确定是这儿?”
初春的午后,友谊商店的玻璃门映出街道上来往的人影。
几个穿着朴素的人站在门外,目光透过橱窗落在那些贴着外文标签的商品上。
他们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视线追随着进出商店的顾客——那些人的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挺括的光泽,手里提着印有外文字母的纸袋。
武清匀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兜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二十分钟前,王富贵把他留在这儿,自己转身拐进了商店侧面的小巷。
那家伙临走时挤了挤眼睛,神情里透着某种陌生的得意。
门开了,王富贵小跑着出来,额角沁着细汗。
他没说话,只将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塞进武清匀怀里。
包的分量不轻,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纸券——淡青色的底纹上印着复杂的花纹和数字。
“走。”
王富贵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里推。
商店里的空气带着某种特殊的气味,像是新拆封的塑料混合着淡淡的香水味。
武清匀跟着穿过摆满进口巧克力的玻璃柜台,眼角余光瞥见货架上那些铁罐上印着的陌生字母。
他压低声音问:“不是说不用这个?”
“我认识里头管库的。”
王富贵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你尽管用,走个过场,回头他们自己从账上销掉。”
武清匀的手指在提包粗糙的表面停顿了片刻。
他想起上个月托人从南方捎来的那批货,在货运站等了整整十八天,最后雇车拉回来的运费抵得上半台收音机。
而现在,这些印着外汇字样的纸片就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
他松开提包拉链,更清楚地看见里面那叠纸券的厚度。
最上面一张的边角有些磨损,但印刷的油墨依然清晰。
不远处,电器区的柜台后面,售货员正用绒布擦拭一台电视机的外壳——那屏幕的弧度在日光灯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先看三大件。”
武清匀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
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王富贵跟在他侧后方,目光扫过陈列着瑞士手表的玻璃柜,嘴角始终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粮油区的货架上,印着外文的铁皮桶堆成整齐的方阵。
化妆品柜台前,两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试用口红,金属管身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这一切都笼罩在某种特殊的寂静里——没有普通商店里那种嘈杂的讨价还价声,只有售货员偶尔用计算器按键时发出的“嘀嗒”
轻响。
武清匀在一排电视机前停下脚步。
标签上的价格数字让他喉结滑动了一下,但手里提包的重量又让那种紧缩感松弛开来。
他转头看向王富贵,后者正仰头研究吊顶上旋转的吊扇,察觉到视线后回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彩色电视机能试吗?”
武清匀问柜台后的售货员。
对方打量了他两秒,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提包上,然后点了点头,伸手插上电源。
屏幕亮起的瞬间,武清匀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那片逐渐清晰的彩色光晕里,模糊而变形。
二十英寸的彩色电视标价两千三百元外汇券。
武清匀只搬走一台——他清楚这类玩意儿更新太快,过不了几年就会落伍。
冰箱的款式倒有不少。
国内这行起步早,张秀芬家里那台老雪花牌用了好些年了。
眼下市场多了万宝和琴岛-利勃海尔——后来人们更熟悉它叫海尔。
再过些年,长岭、美菱这些牌子也会冒出来,广告里卡通娃娃脆生生喊着“阿里斯顿”
。
还有那句“容声容声,质量取胜”
,武清匀发现自己竟连这些陈年广告词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惜现在买冰箱还得凭票。
他摇摇头,转身走向友谊商店的进口货区,却最终选了国产的。
一口气提了三台:店铺里要放一台,姥姥和奶奶家各送一台。
洗衣机也照这个数买了。
至于手表,他没在这里看——表哥用不上这么贵的东西。
就算真花上万块买块瑞士表,村里又有谁认得?好比对着盲人演表情戏,白费功夫。
最想要的大冰柜这儿没有。
他又挑了几套化妆品,加上巧克力、香烟和洋酒,都是备着送礼用的。
往后生意只会越做越大,虽说前世不过是个小饭馆老板,哪懂什么经商门道,可老话说礼多人不怪。
在打点关系这件事上,武清匀从不吝啬。
这趟采购花了将近两万,结账时他心口抽着疼。
连友谊商店的店员都瞪圆了眼睛——从没见过这样买东西的人。
省城万元户不算稀罕,可谁舍得一次掏空家底?眼下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七八十元,不吃不喝攒两年也未必够这个数。
武清匀倒好,半天就挥霍光了。
他这般架势引得其他顾客窃窃私语,好几个索性跟在后头瞧他选什么。
不知不觉成了全场焦点,售货员和顾客的目光全黏在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