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146章
大雪封住了街道,镇上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
孙友忠的饭店门前炸开一地红纸屑,空气里弥漫着 ** 与冻土混合的气味。
青年广场静悄悄的,玻璃门内透出昏黄灯光——这里从未挂过歇业的牌子。
武红牵着大宝推门进来时,武清匀正对着墙角堆积的棉衣出神。
衣料蓬松的轮廓在阴影里像臃肿的兽,绒毛在光线下浮起细小的尘埃。”宁镇长一早就把甜甜接走了,”
武红搓着冻红的手背,“还在我那儿喝了碗粥。”
男孩从母亲身后探出头,脸颊冻得发亮。
他忽然挣脱手,摇摇晃晃扑向货架,却被武红拎着后领拽回来。”老实穿衣裳。”
女人扯过一件棉袄裹住孩子,动作麻利得像捆扎货物。
大宝扭动着,忽然仰头朝宁乐山站的方向咧嘴笑,湿漉漉的呼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宁乐山弯腰替他系扣子,冰凉的指尖碰到孩子温热的脖颈,大宝咯咯笑着把脸贴过去,留下一个带着奶腥气的印子。
武清匀移开视线。
窗外雪片斜飞,玻璃上凝结的霜花正在融化。
他抓起围巾推门出去,寒风立刻灌进领口。
百货商场的铁门半敞着,柜台后穿蓝褂子的女人正倚着货架嗑瓜子,瓜子壳落在水泥地上像细碎的虫壳。
然后他看见了那台机器。
十八寸的屏幕嵌在深灰色塑料外壳里,球面玻璃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
它被摆在货架最高处,俯视着空荡荡的商场。
武清匀停住脚步,围巾末梢垂在积着薄灰的地面。
他记得这个位置——许多年后这里会换成更大的平面电视,而此刻它不该出现。
记忆里第一次看见彩色画面是九零年冬天,他挤在人群最后踮着脚,屏幕上晃动的色块像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那时父亲欠的债还没还清,母亲总在深夜踩着缝纫机,哒哒声能穿透薄墙。
指甲掐进掌心。
世界正在加速,轨道偏移的预感像冰水漫过脚踝。
他改变的不只是自己的路,还有整条河流的走向。
先机正在融化,像窗外的雪接触地面就失去形状。
“有票吗?”
女人的声音从柜台后飘来,带着瓜子壳黏在齿间的含糊。
武清匀摇头。
对方没抬头,继续用门牙磕开籽壳,咔嚓,咔嚓。
他转身离开,铁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回响。
广场里暖气开得太足,棉服堆积处散发出布料受潮的闷味。
王富贵正蹲在收银台后面整理账本,圆滚滚的后背绷紧了的确良衬衫。”想回趟家吗?”
武清匀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隔着层毛玻璃。
王富贵抬起头,圆脸上沁着细汗。”咋突然问这个?”
没有回答。
武清匀走到窗前,用袖子擦掉一块水汽。
街道对面,饭店的红灯笼在风雪里摇晃,像悬在半空的血滴。
烟卷在王富贵指间亮着暗红的光,他朝旁边瞥去一眼:“正琢磨着跟你提,该回趟家了。
过年没顾上,院里那些东西不知成啥样了。”
“要不十五之后动身?我得去省城置办些电器。”
“等什么十五,明儿就走不行?赶在十五前回来。”
武清匀抬手搔了搔后脑:“也行。”
三言两语定下行程,武清匀转向张铁柱:“钱哥最近忙什么?亲戚还没走完?”
张铁柱喉咙里滚出笑声:“钱哥怕是得过了十五才能腾出空。”
武清匀听了,便打消了找钱进里借车的念头。
晌午过后,几杯酒下肚,武清匀被张铁柱劝着灌了不少,晕乎乎爬上二楼歇晌。
房门虚掩时,一个身影溜了进来。
“哟,师娘!给您拜年了!”
“小嫂子可算见着了,过年好哇!”
张铁柱和王富贵先起了头,屋里不管认不认识的都跟着哄笑起来。
那姑娘裹着件淡粉的棉衣,颜色鲜亮得像初春枝头最嫩的花苞。
满屋子灰扑扑的色调里,这抹粉格外扎眼,衬得她脸颊上冻出的红晕都透着生气。
她站在门口张望,没在人群里找到想见的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仲大古从人堆里挤出来,像赶羊似的挥着手把起哄的人拨开,朝楼梯抬了抬下巴:“清匀在楼上小屋。”
姑娘朝他点点头,小跑着上了楼梯。
底下还有几个年轻小子吹起口哨,仲大古环视一圈:“那可是老板娘,再闹腾,小心清匀下来收拾你们。”
“老板娘?”
一听是武清匀的对象,闹腾声渐渐歇了,众人嬉笑着散开各玩各的。
二楼小屋的门关着。
她轻轻叩了叩,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开了条缝。
探进头去,只见武清匀枕着被子,身上搭着件棉袄,鼾声均匀。
她眨眨眼,蹑手蹑脚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走到床边弯下腰,盯着他睡熟的脸看了片刻,忽然起了玩心。
她捏起自己一绺发尾,轻轻扫过他的耳廓。
睡梦中的人耳朵动了动,偏头躲开,又沉沉睡去。
她抿着嘴笑,又凑近些用发梢挠他颈侧。
谁知原本打着鼾的人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捞上床。
天旋地转间,她被按在下面,扎人的胡茬蹭过她的下巴和脖颈。
“哈哈哈……别闹,痒……”
“哎呀,扎死了,快停下……”
她使劲推着身上的人:“坏蛋,你装睡!”
武清匀松开了钳制,身体却依旧覆着没动。
他将脸埋进对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手臂收拢,将那具温热的身躯更密实地圈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