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138章
他只能不停地跺脚、走动，让身子不至于彻底冻僵。
二楼小屋里，大宝吃完饺子便困得睁不开眼。
武清匀把他抱上床，严严实实裹好棉被。
过了后半夜，广场上玩闹的人渐渐散了，只剩几个孩子还磨蹭着不肯走，也被武清匀一一劝了回去。
他招呼大古、王富贵和大姐收拾收拾，早点关店歇着。
众人忙活时，大宝不知怎的自己醒了。
他摸黑套上棉鞋，瞧见地上散落着没放完的鞭炮，便抓了一把塞进衣兜，噔噔跑下楼，扯着老舅要火点炮仗玩。
王富贵顺手把抽了一半的烟卷递给他。
武红在柜台后头瞥见了，扬声嘱咐：“就在门口放，不许跑远！”
孩子兴冲冲地蹦到门外台阶下，划亮火柴，点燃一只小炮扔出去。
“啪！”
脆响炸开的瞬间，蜷在铺子后头的周立宝猛地一哆嗦，从半昏睡中惊醒。
身子早已冻得麻木，方才差点就睡死过去。
他扶着冰冷的墙面，一点一点撑起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长长呼出一口白气，打算摸黑回山上去。
这时，女人的声音从灯火通明的铺子里飘出来，清晰地钻进他耳朵：“大宝，别跑远了啊，就在门口玩。
等妈妈忙完，就带你回家睡觉。”
大宝背对着溜冰场，指尖捏着一截快要燃尽的烟头。
他眯起一只眼，将引信凑近那点暗红。
嗤的一声轻响，他胳膊一抡，那枚小炮仗便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几步开外的水泥地上。
他立刻捂住耳朵，缩起脖子等着。
夜风卷过空荡荡的街面，几片碎纸屑打着旋儿。
没响。
他等了几秒，松开手，小跑过去蹲下查看。
引信烧了一小截，黑乎乎的，断了。
他捡起来，重新对上烟头的火星。
这次他用力扔得更远些，炮仗刚触地——“啪！”
清脆的炸裂声在寂静里格外分明。
他咧开嘴，无声地拍了两下手掌，新棉袄的袖口在门口惨白的灯光下晃出一片暖红。
阴影里，有个人一直在看。
周立宝的视线从脚边那点微不足道的碎屑上抬起，落到那团明亮的红色上。
孩子站在光晕中心，脸颊被照得发亮，像贴在家家户户门板上的那种娃娃画像。
他喉咙发紧，试着发出一点声音，又低又哑：“大宝……”
孩子听见了，猛地转头。
他看不清暗处，只隐约觉得有个黑黢黢的轮廓，下意识就往后退，脚跟抵住了门槛。
“别怕，”
周立宝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眼睛却死死盯着溜冰场那扇透光的门，“是我……你看看我。”
他不敢往前，只能把遮住脸的、打结的头发胡乱拨开，用掌心狠狠抹了把脸。
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大宝停住了后退的脚步，歪着头，努力辨认。
那声音有点熟悉，但眼前这个人……衣服破得挂不住，脸脏得看不清眉眼。
他摇摇头，很肯定地说：“你是要饭的。”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周立宝整个人蜷缩了一下。
他吸着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爸爸是没饭吃，没衣服穿，才变成这样的。”
他语无伦次，往前蹭了半步，“你好好看看……连爸爸都认不出了吗？”
孩子瞪圆了眼睛。
爸爸？这个词在他心里藏了很久，像颗被埋起来的糖，偶尔想起来，舔一舔空气，都是涩的。
妈妈总说，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可看到别的孩子被高高举过头顶时，他心里那个空洞的风声，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真是？”
他犹豫着，脚尖试探地向前挪了一点点。
“真是！好孩子，你再近点看……”
周立宝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破旧的裤腿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他伸出颤抖的手，极其缓慢地，碰了碰孩子温热的手背，然后轻轻握住。
那小小的手掌没有躲开。
周立宝的眼泪终于毫无阻滞地淌下来，冲开脸上的污迹。”宝啊……爸爸想你……天天想……”
孩子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扁下去，鼻翼翕动，眼眶迅速积起水光。
他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狼狈不堪的脸，从那些陌生的肮脏下面，终于拼凑出一点遥远的、温暖的轮廓。
一个带着哭腔的字眼，轻轻漏了出来：“……爸。”
“哎！哎……”
周立宝慌忙应着，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骨头都在发痛。
他嗅到孩子头发上干净的香皂味，混合着自己身上散发的、连自己都厌恶的酸腐气。”别出声，好孩子，别叫人……”
他贴着孩子的耳朵，气声急促，“别让你舅舅听见……他会打爸爸。”
怀里的小脑袋动了动，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舅舅好……舅舅给我买炮仗。”
“知道，舅舅好……”
周立宝胡乱应着，他只是贪婪地感受着怀里这团小小的、真实的温暖，棉袄柔软的触感，孩子依偎时毫无保留的力道。
这力道几乎击垮了他。
他把脸埋在那片红色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却不敢发出一点抽泣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怀里传来带着鼻音的疑问，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什么：“爸爸，你去哪儿了呀？怎么老不回家……”
孩子顿了顿，用更低、更不确定的声音，说出他 ** 来的、似懂非懂的词，“你是不是……又去‘耍钱’了？”
大宝还不明白耍钱是什么意思，只是从母亲那里听过，隐约知道那是不好的事。
周立宝搂着孩子温热的小身子，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大宝，你口袋里有没有吃的？爸爸饿得受不了了。”
孩子低头掏了半天，摸出两块糖：“爸爸，糖，甜的。”
周立宝冻得发抖，胃里空得发疼，顾不上细看就撕开糖纸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