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128章
仿佛他此刻的狼狈、哀求、甚至那点隐秘的道德 ** ,都早已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摊在灯下,显得既可笑又可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武绍东混沌的脑子里再次闪过这个问题。
不是承包电影院,也不是高考前那一个月。
或许更早,早在那孩子一声不吭地埋葬了父亲,早在他用尚显单薄的肩膀顶起这个破碎的家门,早在他沉默地咽下所有不公和冷眼,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让他们所有人都需要仰望的位置时,有些东西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们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侄子,就像他们从未在意过,那沉默之下,积蓄着怎样的力量与决绝。
窗外,最后的天光也被夜色吞没。
小吃街方向的敲打声不知何时停了,镇子沉入一片属于家常炊烟与零星灯火的宁静。
这宁静却半分也渗不进这小屋。
屋里只有一跪一立两个人,和一段早已被时光与人心磨得千疮百孔的所谓亲情,在冰冷的空气里无声对峙。
武清匀不再说话。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把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惊醒了武绍东,他茫然地看着侄子走向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更暗的光涌进来,勾勒出武清匀即将离去的侧影。
“二伯,”
在迈出门槛前,武清匀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派出所怎么判,就怎么受着。
这是规矩。
至于以后……路还长,各自珍重吧。”
门被轻轻带上,不重,却严丝合缝地隔绝了内外。
武绍东仍跪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地下了楼,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街道模糊的嘈杂里。
膝盖下的冰凉此刻才真正蔓延开来,爬满四肢百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大哥摸着他的头说:“绍东啊,做人,心里得有杆秤。”
那杆秤,不知从何时起,早已在他们自己一次次偏心的掂量中,锈蚀殆尽了。
高考临近的时节,他却摆弄起鱼虾的买卖,竟真换来了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带着咳个不停的老爷子挤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自那以后,巷子里那个总惹麻烦的少年影子淡了,换成一个沉默着扛起门楣的脊梁。
“您是丈夫,是父亲,想护着她们,我懂。”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秋雨打在瓦片上,字字清晰,“可武美华撺掇个半大孩子往我后厨的油锅里扔死老鼠,为的是让我这店开不下去。
二伯,小吃街的生意黄了,每日流水折进去多少,您算过吗?”
“若不是看在您站在这里,她们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凭什么伸手去拉一把存心要我跌进泥里的人?”
话说完,他向前一步,攥住武绍东的胳膊将人从冰凉的水泥地上提起来,又俯身,掸了掸对方裤管上沾着的灰土。
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
“倒是二伯您,”
他抬眼,目光里没什么温度,“这三回跪下来,把咱们之间那点血脉牵连,也一并跪折了。”
“清匀,二伯是真没路走了,只能来求你啊……”
武绍东喉咙发干,看着侄子平静无波的脸,心头莫名窜起一股寒意,可腿已经软了,除了哀求还能怎样。
“我也没路走了。”
他退后半步,拉开距离,“天灾或许能躲,自己招来的祸事,谁逃得掉?医院里那些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您请回吧。”
……
武绍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挪出青年广场的。
溜冰场里鼓点亢奋的音乐像潮水拍打耳膜,他踉跄着走到售票的小窗前。
门口那几台游戏机被围得水泄不通,少年们争抢着投进硬币,屏幕光影闪烁,映着一张张兴奋发红的脸。
他呆立许久,直到眼睛被那跳跃的光刺得发酸,才转身没入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心肠真是硬啊……”
冷风一吹,武绍东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就算武美华做错了,不是没真伤着他吗?一个院里滚大的姐弟,自己还是他亲二伯,低一次头,让一步路,能怎样?
非得看着他屋里散了,看着那个家彻底垮了才甘心?
一股怨气拧成了绳,勒紧了武绍东的心。
他忍不住想,要是自己也有这么大摊子买卖,赚得了这么多钱,怎么也会把亲戚都拽上船。
可他呢?除了顾着自己那一摊,还为这个大家做过什么?早些年,老爷子说老三家里两个娃读书争气,让大伙凑钱供,他这个当二伯的,可没皱过一下眉头。
越想,那念头越是歪斜。
他只觉得对面那小子冷漠得不近人情。
现在还能怎么办?只剩回去求老爷子了。
只要老爷子开口,他还能不听?
其实,来这广场之前,武绍东先寻去了孙友忠那儿。
对方不光撇清干系,还说武美华能干出这种事,这对象没法处了,话说得干干净净,像用刀切过。
武绍东憋着火,可孙友忠后厨的师傅们提着铁勺和菜刀站了出来,眼神不善。
他缩了肩膀,退了。
这才转而来求武清匀。
连膝盖都弯下了,却还是换不来半点松动。
家里的抽屉早就空了,钱都被刘芳卷走了。
眼下连那笔罚款都凑不齐,武绍东站在初冬的街头,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冷风,往骨头缝里钻。
武绍东憋着一肚子火走回村里,推开自家院门时,三弟武绍棠正在前院收拾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