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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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领了工资,第一件事是去供销社称半斤水果糖。

孩子起初怯生生的,后来学会了伸手要钱,要新球鞋,要的确良衬衫,要去看录像。

老人工资袋里装着二十九块五,孩子能拿走十五块。

“前几天他又要钱。”

老人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要十块,说和人约好了去省城。

我没给。”

武清匀看见老人眼眶红了,但没流泪。

那是一种干涸的悲伤,像龟裂的土地。

“我教了一辈子书。”

老人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走廊的喧闹淹没,“黑板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那些孩子现在都长大了,有的当了工人,有的去了南方。

我总想着,人心里总该存着点善。”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

“可现在,我自己的孙子,在我茶缸里下药。”

窗外有麻雀落在树枝上,抖落几片残雪。

武清匀站起身,走到窗边。

街道对面是镇小学的红砖围墙,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

** 上空荡荡的,旗杆上的绳子在风里晃荡。

“刘兴是被骗的。”

武清匀说,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震起细细的灰尘,“有人跟他说,那只是泻药,吓唬吓唬您。”

老人摇摇头,不是不信,是不愿意相信这个解释能改变什么。

“他爹恨我,他恨他爹。”

老人说,“这恨传下来了,像病一样。”

武清匀转过身。

阳光从窗外斜 ** 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灰尘飞舞,缓慢地,无止境地旋转。

“您还打算回去教书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推车的声音远了,病房重新陷入寂静。

能听见隔壁床病人轻微的鼾声,还有远处锅炉房传来的嗡嗡响。

“黑板我还能擦得动。”

老人最终说,“粉笔也还拿得稳。”

他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地划了几笔,像是在写什么字。

武清匀看出来了,是“人”

字,一撇一捺,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但写这个字的人,手在微微发抖。

刘兴的祖父坐在病床边缘,指节嶙峋的手掌反复摩挲着膝盖处的布料。

武清匀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这个岁数的少年,心思最容易偏。

外面有人递一句歪话,脚就踏进岔道里了。”

他并不相信什么本性纯良的说法。

有些人从根子上就坏了,那种愚钝和恶意是胎里带出来的,改不掉。

“镇上多少双眼睛还望着您呢。”

武清匀的语气放得更缓,“孩子们的书本还得有人翻开。

您得把脊梁挺直了。”

老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头发已经灰白了大半,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病号服里,仿佛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

或许从前那些啃树皮、挨批斗的年月,都不及此刻这般掏空他。

“要不是实在找不着人顶班,我这把老骨头早该退下来了。”

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飘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连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都教不明白,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讲台上?

**

武清匀在病房里待了整个上午。

日光从窗户一角缓慢爬过地板,他们的话题从镇小学斑驳的墙皮,聊到如今孩子课本里的新词,再聊到教室里那股总也散不掉的霉味。

免费上学的政策去年才推开,如今当爹妈的那一辈,好些正是当年朝老师扔石头的学生。

在狐山这种地方,时间的流速似乎格外缓慢,教书的人依旧得不到该有的分量。

校舍的屋顶年年漏雨,账面上永远凑不齐修补的钱,能安心留下的先生越来越少……除了像刘老师这样,挨过打、受过辱却还死守着三尺讲台的老骨头,年轻的先生们终究不愿来。

也许等到武清匀这拨人从大学里走出来,情形会不一样。

可眼下这段日子,分明是断层的、接不上气的。

走廊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压着怒火的低语。

刘老师的儿子和儿媳来了。

武清匀站起身,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

别人家锅里的粥是稀是稠,外人搅和不得。

离开医院后,他在街边的公用电话亭拨了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宁乐山的声音,说这会儿正好有空。

武清匀掸了掸衣袖,朝镇政/府的方向走去。

宁乐山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外等着了。

见他这个时间找来,便知道不是喝茶闲聊的事。

“又给您添麻烦了。”

“进来说。”

宁乐山侧身让他进去,目光扫过办公桌上敞开的铝饭盒,“午饭用过了吗?”

武清匀瞥见饭盒里还剩一半的米饭和炒白菜,摇了摇头:“您先吃,我不急。”

两人之间早有过几回酒桌上的往来,宁乐山也就不再客套,给他倒了杯白开水,自己坐回桌前端起饭盒。

“遇上难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