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126章
老人倒没存着攀高枝的心思,只是自家情况特殊——老的老,小的小,总怕耽误了孙女。
仲大古喉结动了动。
他怕说了实情,老人会立刻冷了心肠。
可处对象这事,瞒着反倒不诚。
“爷爷,家里……就我一个了。
我爸,在牢里。”
旁边的小柱突然坐起身。
在孩子听来,“牢里”
两个字总连着青面獠牙的坏蛋。
“为啥进去的?”
幸好灯已经关了。
黑暗像层薄纱,暂时遮住了仲大古发烫的脸。
“他从前……偷东西,伤了人,判了二十年。”
说完这句,仲大古闭上了眼。
他等着那句“明天你就走吧”
。
“哦,多久前的事了?”
“九年了。”
“九年……那你这几年都自己过?娘呢?”
“打小就没见过。”
老人不再问了。
沉默像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压下来。
这样的条件,任谁听了都会摇头吧。
仲大古想起第一次见武小芬的样子。
她当时正笑着,那笑容撞过来,像冬日的太阳突然破云而出——他从未见过谁对他这样笑过。
像张秀芬那样漂亮的姑娘,总让他觉得隔着一层雾;而武小芬不同,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干活时袖子挽得老高,被人欺负时会叉着腰骂回去。
正是这股鲜活劲儿,让他觉得日子是能踏踏实实过下去的。
老人再没出声。
身边的小柱呼吸渐渐匀了,忽然一脚蹬开了被子。
炕烧得有些烫,孩子光着腿,半夜准会着凉。
仲大古摸索着找到被踢到脚底的棉被,轻轻给他盖好,自己却睁着眼躺了回去。
要是老人不答应怎么办?武小芬还会跟他好吗?
受伤昏迷时,听富贵说她独自跑去了医院——她心里,应该也是有他的吧?
晨光尚未完全浸透窗纸,厨房里已传来锅铲与铁锅的轻微磕碰声。
仲大古几乎是在听到那声响动的瞬间便睁开了眼。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套上外衣,目光掠过炕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武小柱的被子果然又滑落了大半。
他俯身,将那床不算厚实的棉被重新掖好,才趿拉着鞋推门出去。
武小芬正将刷净的锅从灶上端下,见他出来,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院子去取柴草。
仲大古几步抢上前,从她臂弯里接过那捆带着清晨潮气的干草。”我来。”
他的声音有些低,动作却利落,将草抱进灶间,蹲下身,熟练地引燃灶膛里的火。
橘红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草茎,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很快,暖意便随着烟气弥散开来。
她往锅里添了水,待水汽开始蒸腾,便舀出一瓢,倒进旁边的搪瓷脸盆。”起这么早做什么?”
武小芬将盆推到他近前,“洗把脸吧。”
他依言挽起袖子,温热的水浸过手指。
盆里的水映着灶火的光,微微晃动。
洗完后,一条半旧的粉色毛巾递到他眼前。”家里没备新的,将就用我的。”
武小芬的语气很平常。
仲大古接过,布料有些发硬,颜色也褪得淡了。
他擦脸的动作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回到灶膛前添柴时,武小芬往锅里下着米,忽然问:“夜里睡得可还踏实?”
“嗯,踏实。”
他盯着跳跃的火苗。
“吃过早饭,我们就回铺子。”
她说。
“好。”
武老爷子也起了身,同样问了昨夜安眠与否。
早饭是清粥与一点咸菜,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仲大古默默喝着粥,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与昨日有些不同,少了些温度,多了些审视。
他说不清这是真实还是自己多心。
饭后,武小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从柜里取出两件棉袄。
仲大古瞥见那棉袄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颜色也灰暗了。
他正看着,里屋传来老爷子的声音:“大古,你来一下。”
武小芬仿佛没听见,只拉着弟弟武小柱低声嘱咐着要听话、用功之类的话。
仲大古的心提了起来,他走进里屋,看见老人正坐在炕沿,手里那杆老烟袋锅子冒着缕缕青烟。
“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老爷子开门见山,烟雾后的眼睛看着他。
仲大古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
“我眼下还能动弹,柱子我也还能照看几年。”
老人不紧不慢地磕了磕烟灰,“等我老了,做不动了,你得多帮衬着点。
你如今孤身一人,自己的事自己能做主,那往后……你是怎么个想法?”
这话里的意思,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刺破了仲大古心里那片沉沉的阴霾。
他原以为那扇门已经对他关上了,却没想到,此刻竟透出了一线缝隙。
巨大的冲击让他喉咙发紧,竟不知该说什么。
老爷子见他沉默,以为他为难,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些:“你回去好好思量思量。
我们家就这光景,是小芬的拖累。
你要是觉得不成,再多考虑考虑,也不打紧。”
仲大古咧开嘴,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耳根。”爷爷,我早就琢磨清楚了,我乐意住过来。
只要小芬肯点头,我立刻就能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