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126章
地里的活儿 ** ,家里的担子我挑。”
老人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知道他实在,却也没料到会这么痛快。
笑声从老人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大古啊,我不是要你扛所有事。
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小柱就不用你们多费心。
等我走了,他还没站稳的时候,你们拉他一把就成。”
“都听您的,怎么着都行。”
老人脸上的皱纹这才舒展开,像被风吹平的水面。”成,那你先跟小芬去厂里吧。”
“哎!”
仲大古应得响亮,转身时脚步都轻了几分。
院子里,武小芬正在收晾晒的衣裳,瞧见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眼风轻轻扫过他。”呆子。”
她低声说,心里约莫猜到了爷俩的谈话。
嘱咐弟弟小柱看好家,她便朝外走。
仲大古赶忙跟上。
小柱送到院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手伸进裤兜里摸索,将卷着的几张零票全塞进男孩手里。”小柱,我跟你姐去镇上了。
有事就往广场那边挂电话。
这钱,你交给爷爷。”
“知道啦,姐夫!”
那两个字钻进耳朵,仲大古只觉得胸膛里像炸开了一小团暖洋洋的棉花糖。
他几步追上前面那个纤细的身影,不由分说接过她臂弯里挽着的布包。
老人从门框的阴影里踱出来,站在孙子身旁。
远处,两个身影一高一矮,渐渐融进晨光里,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和谐。
“爷,姐夫人真好。”
老人没说话,只将粗糙的手掌按在孙子发顶,很轻地揉了揉。
青年广场那头,武清匀醒得比平日都早。
厨房里响起锅铲碰撞的声响,他弄好了简单的早饭,和早到的伙计们一块儿吃了。
看看窗外天色还泛着青灰,他跟沈红星交代两句,便拎起外套出了门。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后面摆着各色纸包。
他挑了两封点心,一罐麦乳精,又拣了几个表皮光滑的苹果,用网兜装了,提着往医院方向去。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刘老师已经醒了,身边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躺在白床单上,浑浊的眼睛盯着上方那袋缓缓滴落的透明液体,一动不动。
武清匀走过去,手里的东西落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刘老师,”
他声音放得很低,“我来瞧瞧您。”
“你是?”
老人侧过身,想撑起来。
武清匀上前扶住他胳膊,把枕头竖起来垫在他背后。
“我叫武清匀,在青年广场那边做点小生意。”
派出所的人已经跟老人提过,他孙子那碗惹祸的粥就是从青年广场买的。
可那要命的耗子药,偏偏也是他亲孙子亲手掺进去的。
一想到这个,老人就觉得心口像被钝刀子来回割着,喘不上气。
武清匀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您今天觉着好些了没?”
说起来,这老人也算命不该绝。
那天早上刘兴把粥带回去,他正巧没什么食欲。
看见粥里浮着些肉丝,更舍不得吃,大半都留给了孙子。
要不是这份心疼,让他只喝了几口,以他这把年纪,恐怕真就救不回来了。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煤烟味。
武清匀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时,看见老人正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您别多想。”
他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手指碰了碰老人枯瘦的手腕,“我就是来看看。”
老人转过脸,眼角堆叠的皱纹像被揉皱的纸。
昨天警察来过之后,整个病房的人都知道了——那个在青年广场开录像厅的年轻老板,因为一桩投毒案被带去问话,而投毒者的祖父,正躺在这张床上。
“小武啊。”
老人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声音,“我对不住你。”
武清匀没有接话。
他看见老人床头柜上摆着搪瓷缸,缸沿磕掉了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胚。
缸子里泡着几片发黄的苹果,已经氧化成了褐色。
“家里其他人呢?”
“在乡下刨地。”
老人说,“下午该到了。”
走廊里传来推车碾过水泥地的声音,金属轮子吱呀作响。
有人在高声询问护士换药的时间,夹杂着小孩的哭闹。
这些声响让病房里的沉默显得更加厚重。
老人忽然撑起身子,武清匀伸手扶住他的后背,隔着病号服能摸到凸起的脊椎骨节。
“那孩子心里憋着火。”
老人说,眼睛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他爹也是。”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
老人记得自己脖子上挂着木板,站在 ** 的水泥台上。
木板用铁丝勒着,边缘割破了皮肤。
台下的人影晃动着,喊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他的妻子带着儿子逃回乡下那天,天空飘着细雪,他站在批斗会现场,甚至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等到再见时,儿子已经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手里牵着个瘦小的男孩。
男孩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妈呢?”
老人当时问。
儿子没回答,只是把孩子往前推了推:“该上学了。”
镇上的学校分给老人一间平房,红砖墙,水泥地,冬天烧煤炉子取暖。
儿子认为这房子有他一份——这是补偿,欠了这么多年的补偿。
但他自己不肯住进来,只把孩子留下。
老人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