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107章
他得找到那个穿白大褂的,那个说了算的人,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主治医生的话听起来确实更稳妥些。
伤是伤到了耳朵里头的神经,但送来得不算晚,镇医院前期的处理也得当,恢复的可能性……很大。
“可能性很大”
。
武清匀走出医生办公室,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很大,不是一定。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走廊尽头窗外的天光白得晃眼。
一点也没觉得安心,那颗心反而悬得更高,晃晃悠悠,找不到地方落下。
病房的门在身后合拢,仲大古靠在枕头上,咧开的嘴角挂着近乎呆滞的笑纹。
武清匀盯着那张脸,胃里像塞了团浸了醋的棉絮,又沉又酸。
他挪开视线,目光落在对方缠着纱布的头上。
这伤不能留根,他想,哪怕砸锅卖铁,也得让这耳朵重新听见声音。
“钱哥人呢?”
他问。
王富贵正拧着湿毛巾,闻言抬头:“带的钱不够,医院还押着几百块的账。
老钱出去找电话了,说是寻人凑凑。”
武清匀没接话,伸手从内兜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卷好的票子。”单子给我。”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接过那几张印着红章的纸,他扫了几眼,转身下了楼。
缴费窗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的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交完钱,没立刻回去,而是站在医院门口那棵叶子掉光的老槐树下等着。
初冬的风刮过脖颈,像钝刀子蹭过皮肤。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叼着烟卷的身影就从街角转了过来,棉袄领子竖着,缩着肩膀。
“哟,到了?”
钱进里看见他,把烟从嘴边拿开,咧出个笑。
武清匀也扯了扯嘴角,迎上去:“刚到。
这回,真亏了你。”
“少来这套。”
钱进里摆摆手,烟灰簌簌落下,“大古也是我认下的兄弟。”
“刚去借钱了?”
武清匀问,“跟朋友说不用张罗了,我这儿带着。”
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钱进里抓了抓后脑勺,有些讪讪:“那帮小子,兜比脸还干净。
我开口,他们还得再去找别人拆借。
甭管了,等他们真凑齐,咱们没准都回狐山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病房。
仲大古又睡着了,呼吸轻浅。
武清匀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盯着那张沉睡中仍带着憨气的脸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对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
冰凉。
夜里,他让钱进里和王富贵找地方歇着,自己留下来。
病房的灯调到最暗,只有走廊透进来一片昏黄的光晕。
他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透明液体,像在数着某种无声的流逝。
隔一阵,就用温水浸湿毛巾,小心避开伤口,擦拭仲大古的颈侧和手臂。
皮肤是温的,但底下透着一股失血的苍白。
仲大古偶尔会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武清匀就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那完好的右耳边,用气声一遍遍问:“听见没?能听见我说话不?”
回应他的只有粗重的呼吸,或者几声含糊的、带着痰音的“没……事”
。
那副样子,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最软的那块肉里。
日子在医院苍白墙壁的包围中,一天天拖过去。
第七天下午,护士来换药时,突然加大了音量说话,一直没什么反应的仲大古,左眼眼皮忽然颤动了几下,头也微微朝声音来源偏了偏。
武清匀当时正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
听见护士带着点惊喜的“哎,有反应了!”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才慢慢转过身。
胸腔里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好像突然被戳开了一个小口,一丝带着铁锈味的空气终于透了进去。
短期内出院是不可能了。
武清匀盘算了一下,把钱进里叫到走廊尽头。
他从剩下的钱里数出足够的路费和一点富余,塞过去。”哥,你先回。
垫的那些,还有这趟的花销,我都记着。”
钱进里推拒,只抽了几张零票。”大古这伤,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好药不能断,不然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等你手头松快了再说。
咱们之间,不计较这个。”
武清匀没再坚持往他手里塞钱。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
最初接近这个人,是因为一些关于“后来”
的模糊记忆。
可现在,那些算计的心思淡得像水汽。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记忆里的那个“后来”
,眼前这个人能走得那么远了。
“店里,”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干,“帮我照应着点。”
“放心,一根毛都少不了。”
钱进里笑,眼角堆起皱纹。
“还有周立宝。”
武清匀的声音低了下去,像结了冰,“哥几个都认得他那张脸。
万一撞见……”
钱进里收了笑,点点头,没说话。
这几天往狐山打电话,公安那边倒是摸到了两个人的影子,可周立宝,就像滴进沙漠的水,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武清匀最担心的就是那家伙一旦溜走便再难逮住。
钱进里离开后,暂时没什么事需要处理,他便让王富贵留在医院照看仲大古,自己则往省城大学的方向去了。
前些日子张秀芬往店里打过电话找他,他不在,沈红星便记下了她宿舍楼的号码。
走到大学校门外,武清匀找了个公用电话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雀跃的声线,得知他就在外面,张秀芬匆匆挑了条裙子换上,别上那枚珍珠发夹,一路小跑着赶到了校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