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106章
守电话摊的妇人隔着柜台推过来一瓶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冰的,降降火。”
她普通话带着地方腔调,但字句清楚,“急没用。
事儿该来就来,该走就走。”
武清匀松开手,接过瓶子。
凉意瞬间刺进掌心。”谢了,阿姨。”
妇人摆摆手,重新坐回她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里,目光投向大厅川流不息的人群,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了片灰尘。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冷水划过喉咙,暂时压住了那股铁锈味。
广播里开始播报某趟列车的检票通知,人群像受惊的鱼群般涌动起来。
武清匀没动,指腹摩挲着冰冷的玻璃瓶身。
省城。
他得去省城。
沈叔说人暂时没危险,但一直醒不过来。
大夫用了“怀疑”
这个词——怀疑脑里有伤。
武清匀盯着地面瓷砖裂缝里积攒的污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夏天,仲大古把最后半块干粮掰开,硬塞进他手里。
那时候他们都还瘦得像柴,但眼睛里有光。
现在呢?
他摸出车票又看了一遍。
发车时间、车厢号、座位——数字在眼前晃,却进不了脑子。
耳边又响起电话里沈叔的后半句:“小张他们夜里都留着。”
武清匀扯了扯嘴角。
该感激的。
可感激像浮在水面的油花,沉不下去。
底下全是黑的。
候车厅的窗户很高,看不到天,只能看见对面建筑灰扑扑的墙面。
阳光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晃眼的白斑。
武清匀盯着那块光斑,直到眼睛发酸。
三个小时。
一百八十分钟。
每一分钟,躺在那间陌生病房里的人都在往更深的寂静里陷。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垃圾桶边,把还剩大半瓶的水扔了进去。
塑料瓶撞上桶壁,发出空洞的响声。
转身时,他瞥见电话摊的妇人正低头织毛线,针脚飞快,像在追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武清匀收回视线,朝检票口的方向走去。
队伍已经排得很长,他站到末尾,摸出车票又攥在手里。
纸片边缘有些毛了。
花城候车厅的长椅上,武清匀坐了整整三个钟头。
电话费和水钱都结清了,没占谁的便宜。
可等车的时间太漫长,足够让沸腾的血液凉下来。
上辈子,他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张军,觉得是那个人毁了一切。
既然都毁了,那就破罐子破摔吧。
对家里人是这样,对身边的女人也是这样,“责任”
这两个字,他从未放在舌尖上掂量过。
重活一次,他以为自己握着未来的底牌。
知道哪条路能发财,晓得哪阵风会刮起来,过上好日子,似乎是手到擒来的事。
那些记忆中的人,他们的脾性、他们的轨迹,也该是刻在模板上,不会更改的。
生活终究不是游戏。
就算能重头再来,手指一抖,照样会按错键。
比如周立宝。
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人,因为记忆里那家伙就是个怂包,一拳就能吓得尿裤子。
可偏偏就是这个怂包,差点让他兄弟把命丢了。
直到这一刻,武清匀才猛地惊醒:重来的不止他一个,是他生命里出现的所有人,都重新站回了起跑线。
只有他自己,还停在原地,还是那个莽撞、轻率、学不会沉下肩膀的武清匀。
* * *
几天几夜的颠簸,身上扑满了尘土,武清匀终于踏上了省城的地面。
他一下车,就找了个公用电话拨到青年广场。
接电话的是沈红星。
钱进里他们果然把医院的地址留在了那儿。
沈叔还告诉了他一个消息:仲大古转到省城医院的第二天,眼皮就睁开了。
巧的是,这家医院,正是前些时候武清匀爷爷住过的那一家。
病房的门被推开时,王富贵正坐在里头。
看见来人,他眼睛一亮:“师父?你这脚程够快的!”
武清匀没应声,几步抢到病床前。
仲大古的脑袋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
看见武清匀,他嘴角费力地往上扯了扯,算是笑了。
整张脸,尤其是眼眶周围,肿得发亮,变了形,武清匀差点没认出来。
“大古?醒了?身上哪儿难受?”
武清匀俯下身问。
床上的人只是笑,不出声。
王富贵走过来,拍了拍武清匀的胳膊,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仲大古,压低了嗓子:“这边……听不见了。
大夫讲,许是暂时的,过些日子兴许能好。”
武清匀的脸唰地白了。
王富贵见状,赶紧把后半截话补上:“你别急!大夫真是这么说的,有希望!”
“希望?”
武清匀的声音有点发颤,“光是‘希望’顶什么用?要是好不了,他这一辈子……”
“那……那大夫总比咱们懂吧。”
王富贵挠了挠耳根,声音更低了,“应该……能好吧?”
武清匀不再问了,转身走到床尾,一把抓起挂在铁架上的病历夹。
白色的纸页哗啦作响,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和字句,他看不太懂,只觉得刺眼。
他合上本子,径直出了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猛地冲进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