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104章
两人就着手电光翻捡着布袋里的钞票,抓出来的不止一沓,估摸着有好几百块,顿时喜上眉梢。
周立宝借着那点余光瞥向地上的人。
仲大古整张脸糊满了暗红色的液体,脑袋边滚着块沾血的石头,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他不敢再看,慌慌张张去扯另外两人的袖子:“快走……赶紧走……”
王粮也怕耽搁久了出事,拽上张大壮。
三人提着那染了血的布袋,一头扎进夜色深处,逃得飞快。
他们一路不停,直跑到镇外才喘着粗气停下。
钻进一片玉米地深处,王粮重新拧亮手电。
大壮示意王粮把布袋里的东西全抖出来。
王粮扯下裹头的布巾摊开在地,将布袋口朝下一倒,哗啦啦的硬币与纸钞散了一地。
两人蹲下身开始清点,手指翻飞间只有周立宝缩在墙角发抖,牙齿磕碰的声音混着他断续的嘀咕:“人要是没气儿了咋办……咱是不是 ** 了?”
大壮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周立宝肩头:“再叨叨就把你扔河沟里去!荒山野岭的谁瞧见了?”
王粮斜眼瞥了瞥周立宝,鼻腔里哼出一声:“早听我的摸到他家去,哪至于就这点儿?你不是说他天天揣钱回去么……”
大壮朝地上啐了一口:“怂包软蛋。”
周立宝捂着肩膀再不敢吭气。
硬币终于数清,八百四十六元。
在这个馒头五分钱一个的年头,这笔钱够在镇上盘间铺面。
大壮抓起一把毛票甩到周立宝脸上,剩余的钱和王粮对半撕开。
“我就这点?”
周立宝盯着脚边散落的零钞,嗓子尖了起来。
大壮的拳头带着风声挥过去,周立宝慌忙抱头蹲下。
“呸!要不是你死活不说他家门朝哪开,老子能捞这点儿?还想分钱?”
后半夜的风刮得录像厅招牌吱呀作响。
沈红星在值班室打了个盹,推门进放映厅时只剩五六个人歪在破沙发上打鼾。
这地方从不搞通宵场,夜里多是赶不及回村的农民凑合过夜。
他转回大门口,摸出烟盒刚点燃,忽然瞥见台阶下黑影蠕动。
脊背瞬间绷紧——这山里早没大型野兽了,野狗也不该爬成这样。
他眯眼细看,那团黑影竟缓缓支起上半身,录像厅透出的昏光洒过去,照出一张糊满暗红的脸。
沈红星扔了烟冲 ** 阶,一把架住那个快要散架的身体。
“大古?你咋弄成这样!”
仲大古其实早没了清醒意识,全凭最后一点念头拖着身子爬过三条街。
此刻视线里只有晃动的光斑和人影扑来,他嘴唇翕动几下,手指在空中抓了把虚无,便彻底坠入黑暗。
售票厅里炸开了锅。
沈红星连拖带拽把人弄进屋,朝楼上嘶声喊人。
睡在录像厅的、宿在阁楼的服务员全被惊醒了,围过来看见血人倒抽冷气。
王富贵光脚冲下楼梯,瞧见仲大古的模样爆了句粗口,蹲身吼着让沈红星帮忙把人架上背,撞开门冲进浓墨般的夜色里。
沈红星让那几个刚醒来的店员守着店面,自己也跟了出去。
武小芬赶到售票厅时,只看见水泥地上泼开一片暗红。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提到仲大古的名字。
她顺着那道拖曳的痕迹走 ** 阶,在墙角发现一个布兜——正是她之前装西红柿用的。
布面浸透了黏稠的液体,分不清是熟透的果浆,还是别的什么。
晨光亮起时,周立宝踉跄着撞进自家院门。
他和张大壮、王粮彻底撕破了脸。
钱没到手,反倒挨了顿拳脚。
那两人撂下狠话:要是周立宝敢往外吐半个字,他们就拉他一起垫背——反正主意是他先提的,谁都别想干净。
周立宝憋着口气去找冯瘸子评理。
谁知对方一听可能闹出了人命,瞬间变了脸色,连连摆手说从没听过这回事,还催他赶紧躲远点,别等警察找上门。
周立宝浑身发冷。
这算什么?一分没捞着,反倒背了条人命债?
他算是看清了这群人的面目。
打不过,争不赢,连冯瘸子也翻脸不认账。
周立宝只能缩着脖子往家逃。
青年广场是绝不能去了,他怕警察在那儿布网。
脑子里乱麻缠成一团,他不知该往哪儿踏脚。
推门进屋时,武红正给儿子擦脸。
见他这时候回来,她愣了下:“咋这个钟点……”
话没说完,目光扫过他沾满灰土的衣襟和颧骨上的青紫,声音立刻紧了:“出什么事了?”
周立宝在外头惊惶了一夜,抢了仲大古却空手而归,那股邪火在胸腔里乱窜。
他烦躁地挥开武红伸来的手,鞋也没脱就踩上炕,开始翻箱倒柜。
炕柜里的衣物被褥全被扯出来扔在地上。
武红追进来拽他胳膊:“你疯了吗?到底想干啥?”
“钱呢?家里的钱放哪儿了?”
周立宝盘算着得出去躲风头,可兜里那几十块撑不了几天。
一听他要钱,武红顿时炸了:“周立宝!你是不是又去赌了?能不能当个正经人!”
孩子跟进来,被这场面吓得哇哇大哭。
周立宝只觉得眼前没路了,哪还顾得上这些,反手一巴掌将武红掴倒在地:“少废话!把钱拿出来!”
武红撑起身子,看着他猩红的眼睛——这模样比以往输光时更骇人。
“没了,早被你败光了,哪还有钱?”
“你上班挣的那些呢?”
“你还提上班?从清匀那儿预支的一百块,你拿去干什么了?说啊!”
武红撑着地面站起身,扑到炕沿边拽住周立宝的胳膊:“这日子你不想过,那就散了吧。
你翻,你把这屋子掀个底朝天好了……”
“散就散!自打把你这个晦气东西娶进门,老子就没碰上过好事!”
周立宝甩开她的手,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动作不停。
炕柜最底层的包袱被他扯开,一方叠得方正的手帕露了出来。
武红的呼吸骤然急促:“那钱不能动——那是给大宝攒的,你不能拿!”
此刻的周立宝哪会理会这些。
外头大壮那伙人给他气受,难道回家还得受这女人的气?外头憋的火全泄在了武红身上。
他按住她,抬脚就踹。
孩子缩在墙角,哭声尖利得变了调。
周家老太太被动静引了出来,却没进屋,只杵在窗外扯着嗓子骂武红。
周立宝将手帕里裹着的一百多块钱塞进兜,胡乱包了两件衣裳,抬腿就要往外走。
扭头却见武红蜷在炕上,手指死死抵着腹部,身体拧成了弓形。
暗红的液体从她腿间漫出来,浸透了单薄的裤料。
* * *
血——周立宝瞳孔一缩,仲大古那张脸猛地撞进脑海。
他抓起衣服,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老太太正想拦儿子问话,却见他像被什么追着似的,一溜烟没了踪影。
炕上的武红疼得动弹不得,额头上全是冷汗。
大宝瞧见那片刺目的红,吓得连哭都忘了调子,只张着嘴发出破碎的抽气声。
窗外的骂声停了。
老太太迈进屋,目光落在炕席那片深色痕迹上,喉咙里“嗬”
地一声。
“这、这咋流这么多血?你咋弄的?”
“老大——老大你快来呀!”
她不敢碰武红,转身就往外奔,声音扯得又尖又慌。
周老大被喊过来,朝炕上扫了一眼,心头猛地一沉。
他赶忙叫来自家媳妇,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将武红抬起来,往村卫生所的方向赶。
周家老二一输钱就打老婆,村里谁不知道。
前阵子都说他转了性,怎么又动手了,还打成这副模样?
卫生所的老大夫只瞥了一眼,便转头对周家老太太说:“你儿媳这是小产了。”
老太太愣了两秒,突然拍着大腿嚎起来:“盼了多少年想再添个孙子,咋说没就没了啊!”
武红什么时候怀上的,没人清楚。
老太太没骂儿子下手狠,反倒指着炕上的人骂:“丧门星!连个孩子都护不住!”
卫生所外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
老周家做事太损,闺女嫁进这种人家,真是遭了八辈子孽。
有人想起前阵子武家小舅子上门的事,摇头叹气:“周立宝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动手,把人打得孩子都没了。”
这回,武家人来了,怕不是要把他家房顶都掀了?
武红躺在卫生所那张硬板床上,耳边灌满老太太的咒骂和窗外纷纷的议论。
她闭着眼,指甲掐进掌心,心里翻涌的念头只剩下一个:周立宝,你怎么不去死。
武红意识到身体异样时,腹中生命已悄然存在了两三个月,身形尚未显露变化。
这些年情绪起伏剧烈,饮食起居皆不规律,月事也时常紊乱,她从未将迟滞的周期与妊娠联系起来。
此刻得知一个孩子已然消逝,悲恸如潮水淹没了她,对周立宝最后一丝期待也随之熄灭。
消息终究没能封锁。
两个村庄相隔不远,午后时分,武红的大伯与大伯母便赶到了卫生所门前。
周家长子言辞圆滑,将冲突归为夫妻争执间的意外碰撞,强调失去骨肉最痛心的理应是父亲。
言语间却暗指武红隐瞒孕事,若早知晓,周立宝绝不会动手。
大伯母看见女儿脸上、臂膀与腿间遍布瘀痕,心口阵阵发紧。
“亲家母,不是我要多话,你家这媳妇性子也太烈了些。
我家老二每回一进门两人便吵嚷厮打,难道次次都是他的过错?还不是 ** 急了才失手?”
周家老太太话音未落,大伯母积压已久的怒火骤然迸发——她一把攥住对方发髻,将人掼倒在地。
两个妇人在卫生所外的空地上扭打起来,前进村的村民围拢张望,拉拽许久才被武大伯与周家长子勉强分开。
周立宝早已不见踪影。
局面至此,不可能再将武红留在周家休养。
大伯夫妇只得将女儿与外孙大宝一同带回武屯。
与此同时,王富贵与沈红星整夜守在镇医院走廊。
天色泛白时,武小芬也匆匆赶到。
仲大古自深夜送入急救室,直至清晨才勉强脱离险境,却始终昏迷不醒。
沈红星在送达医院的第一时间便报了案。
整个上午公安人员来了数趟,每次皆询问伤者是否恢复意识。
带队的是张军。
尽管对武清匀心存芥蒂,但此案与对方并无关联,他迅速摒除私人情绪展开侦查。
沿着断续血迹,他们很快在距仲大古住处不足二百米的路旁找到事发位置,以及那块沾着暗褐痕迹的石头。
四周只有几处草垛,最近的人家也相隔十余米。
张军命人封锁现场,采集周边所有足印,随后逐户走访询问。
知晓仲大古携款返家,又清楚他独自行走——行凶者必定是相识之人。
多年办案经验让张军瞬间理清脉络。
既然伤者无法开口,他便转向青年广场的员工逐一排查。
所有人员均在,唯独少了周立宝。
武小芬与王富贵留在病房看护,沈红星则陪同张军返回现场继续搜寻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