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97章
车厢里弥漫着混杂的气味——汗味、旧皮革味、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咸菜味。
对面座位上是一家三口,父母中间夹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
那姑娘时不时抬眼往这边瞟。
武名姝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本边角卷起的旧课本,摊在腿上。
书页翻动时带起细微的纸屑,在从车窗斜 ** 来的昏黄光柱里打着旋。
她垂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要把那些早已刻进脑子的字句再熨烫一遍。
武清匀盯着姐姐看了会儿,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车厢里的嘈杂声渐渐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就在他快要坠入混沌时,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由远及近。
穿蓝制服的女人推着辆哐当作响的小车挤过狭窄的过道,车上摞着几十个银灰色的金属盒子。
盒口敞着,能看见底下压着薄薄一层白饭,饭上可怜巴巴地躺着两片粉红色的肉、几绺蔫黄的菜叶,还有半个煮得发硬的鸡蛋。
“姐,”
武清匀直起身,喉结动了动,“咱晚饭就吃这个吧?”
武名姝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问了价钱。
听到数字时,她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不买。”
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
她弯下腰,从座位底下拖出个鼓囊囊的编织袋,解开捆扎的麻绳,从里面掏出一个用碎花布裹着的包裹。
布展开,露出十几个煮得壳上布满细纹的鸡蛋。
她又摸出个玻璃罐,里面泡着几瓣黄澄澄的桃肉,糖水在晃动中泛起黏稠的光泽。
鸡蛋壳在指尖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武名姝剥得很仔细,不让一丝蛋白粘在壳上。
她掰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目光始终没离开膝上的书页。
武清匀接过她递来的鸡蛋,一口咬掉大半。
糖水桃子的甜腻在舌尖化开时,他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清晰的、带着鼻腔的轻哼。
那姑娘正扯着母亲的袖子。”我饿了。”
她抬高音量,眼睛却斜睨着这边,“我要吃盒饭。”
她母亲面露难色,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
姑娘立刻转向父亲,声音里掺进糖浆似的黏稠:“爸——”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朝已经走远的推车背影喊了一声。
金属盒子递过来时,他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数了两遍才递出去。
盒饭摆在姑娘面前,她自己拿起筷子。
父母则从布袋里掏出两个冷硬的馒头,就着搪瓷缸里的白水,一口一口地啃。
姑娘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上好一会儿。
她的视线像刷子似的,一遍遍扫过武清匀身上那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
武清匀别开脸,目光落回姐姐身上。
武名姝正用指尖拈着最后一点蛋白碎屑送进唇间,然后合上书,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暮色正从地平线那头漫上来,染得她的侧脸轮廓有些模糊。
车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咀嚼声。
有人解开层层包裹的油纸,露出里面挤扁了的韭菜包子;有人捧起掉了漆的铝饭盒,夹起早已凉透的饺子。
铁轮车吱呀吱呀地往下一节车厢去了,推车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连接处晃动的门帘后。
车厢里飘散着混杂的气味。
有人啃着干硬的饼子,有人咬开辛辣的葱白。
靠窗的位置,穿西装的男人始终闭着眼,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分不清是沉睡还是醒着。
胃袋填满后,喉咙里便爬出痒意。
武清匀抓起空罐头瓶,起身朝连接处走去。
那里已经蹲着几个身影,指尖都亮着一点猩红的光。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摸出烟盒。
火苗窜起时,胸腔里那阵躁动才被暂时压了下去。
回来时,刚坐下,胳膊上就挨了一记拍打。”拿出来。”
武名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姐,路还长……”
“武清匀。”
她抬起眼睛,瞳孔里映着车窗外的流光。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
武名姝一把抓过去,塞进自己的小包,拉链拉得干脆利落。
武清匀闭上眼,假装入睡,心里却盘算着行李深处那几包备用的存货。
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单调而催眠。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吵嚷声像钩子一样把他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他立刻睁眼——怀里揣着那笔钱,在这种地方根本不敢睡死。
身旁的座位空了。
对面,小女孩蜷在母亲腿上熟睡,父亲站在过道里,背影紧绷。
姐姐也趴在小桌板上,脸颊压着摊开的书页。
武清匀眯起眼望向骚动的源头。
是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此刻正被一个模样憨愣的汉子揪着领带。
那汉子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肩上斜挎旧军绿包,一顶蓝布帽子歪扣在头上,五官挤在一起,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稚拙气。
吵闹似乎持续了一阵,惊醒的乘客围成了半圈。
武清匀没起身,只伸长脖子张望。
听了几句,大概是汉子放在地上的包被西装男人踢了一脚,里头什么东西碎了,汉子咬定要赔一百块。
“我上厕所回来,根本没瞧见地上有包!”
西装男人提高嗓门,腋下紧紧夹着黑色皮包,转向围观的人,“大伙儿评评理!我像缺这一百块的人吗?可他这破包里能装什么值钱玩意儿?”
“你踢碎了额的宝贝!就得赔!”
汉子梗着脖子,口音粗重,带着黄土坡的味道。
“什么宝贝?你倒是掏出来亮亮啊!”
西装男人嗤笑,“难不成是个金碗?”
汉子脸上闪过挣扎:“额大交代了,宝贝不能随便露,露了就被坏人盯上!”
“不拿出来,谁知道值不值一百?”
人群里,一个梳着中分头的男人忽然插话,声音不高,却让喧闹静了一瞬。
武清匀收回视线,瞥见姐姐不知何时也醒了,正蹙眉望着那边。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掌下意识按了按外套内袋——硬硬的纸包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