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97章
武名姝接过来,小口咬着。
对面座位的西装男人从皮包里抽出份报纸,哗啦一声展开。
报纸头版是某个会议的报道,黑体标题占了大半版面。
车厢连接处传来吆喝声,售货员推着小车挤过狭窄的过道。
武清匀要了两瓶汽水,玻璃瓶外壁很快凝出水珠。
他递给姐姐一瓶,自己那瓶握在手里,凉意顺着掌心往上传。
“妈腌的咸菜在最外面那个袋子里。”
武名姝忽然说。
“知道。”
“到了京城先找招待所,别省那点钱。”
武清匀嗯了一声,视线落在窗外。
田野开始取代房屋,绿油油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偶尔有农人的身影在田埂上移动,小得像蚂蚁。
西装男人叠起报纸,从西装内袋摸出怀表看了一眼。
金属表盖弹开发出清脆的“咔哒”
声,他盯着表盘看了几秒,又合上放回去。
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每次间隔差不多半小时。
第四次看表时,武清匀开口了:“赶时间?”
男人抬眼,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搭话。
他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容:“约了人谈事。”
“京城?”
“对。”
男人把怀表收好,手指在皮包搭扣上敲了敲,“小兄弟也是去京城?”
“送我姐上学。”
男人顺着话头看向武名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好事。”
对话到此为止。
男人重新展开报纸,这次看的是中缝的小广告。
武清匀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车厢在晃动,汽水瓶在折叠桌上轻轻碰撞,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想起昨晚离开青年广场时,后巷地面那摊深色痕迹。
路灯坏了,只能借着远处店铺透来的光看见个轮廓,像泼洒的墨。
仲大古当时跟在他身后,呼吸声很重。
“没事。”
武清匀当时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 * *
张军到家时已是傍晚。
厨房传来炒菜声,油烟从门缝钻出来,在夕阳里变成淡蓝色的雾。
女儿在里屋收拾东西,床上摊着衣服、书本、搪瓷缸子。
“爸。”
她抬头,手里拿着件叠到一半的衬衫。
张军站在门口,看着女儿把衬衫抚平,对折,再对折,边缘对齐得一丝不苟。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妻子,同样的细致,同样的专注。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女儿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藤条箱,压了压,“妈非让带被子,我说学校会发……”
“带上吧。”
张军打断她,“用惯了的好。”
女儿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辩。
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停了,妻子端着菜出来,看见张军站在女儿房门口,愣了一下:“回来了?洗手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声,汤勺刮过盆底的声音。
女儿说了几句学校的事,说室友是从南方来的,说听说京城冬天特别冷。
妻子不住地夹菜到她碗里,堆成小山。
张军扒着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想起下午在医院,徐金宝摇头时纱布摩擦枕头的声音。
想起青年广场那些年轻员工,他们说话时互相交换的眼神。
想起武清匀——那小子现在应该在火车上,窗外景色飞驰而过,离这个小镇越来越远。
“爸。”
女儿忽然叫他。
张军抬头。
“你脸色不好。”
女儿说,“最近案子很忙?”
“还行。”
他夹了块土豆,在碗里戳了戳,“快吃,菜凉了。”
饭后女儿去洗碗,妻子擦桌子。
张军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支烟。
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是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他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
青年广场的霓虹灯应该亮起来了。
他想。
那些年轻人穿梭在桌台之间,音乐声震耳欲聋。
仲大古可能在仓库清点货物,沈红星在前台算账。
而武清匀——武清匀正坐在北上的火车里,离案发现场越来越远,离他张军的管辖范围越来越远。
烟烧到手指,他猛地甩掉。
火星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水泥地上,很快暗下去。
屋里传来女儿的笑声,不知道妻子说了什么。
张军站在黑暗里,听着那笑声,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锈蚀的机器,每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 ** 。
他转身回屋,门在身后关上,把夜色和未燃尽的烟味都关在外面。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规律的咔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