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0章
拔掉针头时已近正午。
崔筠办完出院手续,递过来一个纸袋。
里面是件白色翻领短袖和一条水洗牛仔裤。
武清匀换好衣服,注意到她身上那件白t恤和浅蓝裤子。
布料在指尖摩擦出细微声响,他扯了扯嘴角:“这身不便宜吧?衣服钱和医药费我一起……”
“你欠我的早就不止这些了。”
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要还就一起算清楚。”
她转身拎起包走出病房。
武清匀抓了抓头发,没理会潘志诚挤眉弄眼的表情。
医院门口,那个身影还站在台阶旁。
“我去王富贵那儿。”
武清匀先开了口,“你一晚上没回去,崔爷爷该着急了。”
她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骄傲让她不会纠缠。
“好。”
她点点头,“这两天喝点清淡的,别碰油腻和酒。”
“知道了。
这次……多谢。”
崔筠抿住嘴唇,最后看了他一眼,终究没问出那句话。
她走向路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后,潘志诚陪着武清匀回到那处小院。
水龙头哗哗作响,武清匀搓洗着换下的衣服,潘志诚坐在石凳上,用小刀慢慢修着指甲。
“我明天回狐山。”
武清匀抖开湿衣服,晾在铁丝上,“你呢?往后有什么打算?”
刀尖在指甲边缘顿了顿。
潘志诚望着远处屋顶的鸽子群:“不知道。
家里的馄饨摊……不想接。
做别的,又没本钱。”
“那摊子摆了这么多年,招牌早传开了。”
武清匀拧干最后一件衣服,“名气这东西,有时候比本钱还值钱。”
潘志诚低头吹了吹指甲缝里的碎屑,没接话。
风穿过晾晒的衣服,带起细微的潮气。
潘志诚听见“馄饨”
两个字就下意识地撇嘴。
名气?巷口那摊子倒是人人都知道,可他爹天不亮就得起来熬汤备料,忙到深夜也攒不下几个钱。
这招牌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武清匀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指间夹着两根纸烟,递了一支过去。
火星在午后有些滞闷的空气里亮起,青灰色的烟缕慢腾腾地散开。
“钱,你想不想挣?”
他吸了一口,问得直接。
“谁跟钱有仇?”
潘志诚吐出一团烟雾,语气里混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对熟悉事物的轻蔑,“可指望那几碗馄饨?算了吧。”
那眼神让武清匀觉得好笑,像在看一头还没开窍的牲口。”谁让你亲手去包了?铺子开起来,雇人干活,你坐着收钱。
老板是这么当的。”
“铺子?”
潘志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手指弹了弹烟灰,“说得轻巧,本钱呢?”
“本钱我能出一些。”
武清匀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巷子那头隐约可见的旧桌椅,“回去问问你爸,愿不愿意把摊子挪进正经门脸里。”
潘志诚摇头。
他太了解父亲了,那双手除了揉面调馅,似乎再装不下别的念头。
记忆里那个背影总是守着那口热气腾腾的锅,日复一日,直到腰再也直不起来,也从没想过把摊子弄大一点。
“没用的。”
他语气笃定,“别说开店,你就是让他把手艺传给别人,他都能跟你急。
那味道,离了他的手,还能叫潘家馄饨?”
武清匀把还剩半截的烟摁灭在脚下,站起身。”走吧。”
“上哪儿?”
“找你爸聊聊。”
他瞥了潘志诚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指望你?白搭。”
潘志诚无所谓地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聊也白费劲。
他脑子里啊,除了面皮和肉馅,就没别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午后有些安静的巷子。
这个时间,离夜市喧嚣还早,潘父通常要歇个午觉,为夜晚的忙碌蓄些精神。
他们走到那熟悉的小推车旁时,老人刚醒不久,正慢条斯理地将桌椅从屋里搬出来,一件件摆开。
“潘叔。”
武清匀先打了招呼。
老人抬起头,认出是他,脸上露出些朴实的笑意。”来了啊。
俩小子吃过饭没?”
他对这年轻人的印象不坏。
倒不是因为那次多给的十块钱,而是来来往往吃白食的小年轻里,只有这个孩子坚持把账结了。
“志诚,去帮你爸收拾。”
武清匀朝潘志诚偏了偏头,随即转向老人,“叔,趁这会儿有空,我跟您说几句话?”
老人有些疑惑,还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着他在刚摆好的方桌边坐下了。
潘志诚磨蹭着摆弄凳子,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捕捉着那边的每一丝动静。
“潘叔,我跟志诚交情不错。
我是狐山人,高中读完,自己也折腾点小生意。
这次过来,看他整天这么晃着,不是长久之计……”
武清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潘爸爸的叹息声混在炉灶的水汽里。”家里现成的营生,他偏不肯伸手。”
“志诚跟我提过,他实在受不了油烟味。”
武清匀将手里的空碗搁到木案边缘,“这种事勉强不来。
可潘叔您这身本事要是没人接着,往后这条胡同里,再想尝一口老味道可就难了。”
老人擦布的手停了停,抬眼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你绕来绕去,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