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邵慧云走到女儿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秀芬，跟妈妈说真话——是不是之前来卫生院换药的那个小伙子？”

张秀芬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挺直脊背，“我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权利？”

张军几乎笑出声，“你现在还是个学生！谈什么权利？”

他往前跨了一步，影子笼罩在女儿身上：“他要是真为你着想，会带你去那种场合？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跟你拉扯扯扯？别人背后会怎么议论，你想过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面上：“我们供你读书，把最好的都给你，不是为了让你糟蹋自己的名声和前程！”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脚踹向墙角的自行车。

金属骨架撞击瓷砖的刺耳声响炸开，车轮空转着发出呜咽般的嗡鸣。

张秀芬整个人缩进沙发里，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邵慧云立刻起身拉住丈夫的手臂，将他往卧室方向推：“你先冷静冷静，让我跟女儿说说话。”

房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女儿抱着膝盖坐在那片狼藉之中，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邵慧云将张军推出门外，转身回到女儿身旁。

她抽出帕子轻轻按在张秀芬湿润的脸颊上，等那阵抽噎渐渐平息，才将声音压成耳语般的絮絮低语。

“告诉妈妈，”

她指尖拂过女儿散落的发丝，“你们之间……究竟走到哪一步了？”

问出这句话时，邵慧云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

她不敢细想最坏的可能——若真到了那地步，女儿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她强压下翻涌的焦灼，努力让语调保持平缓。

这种话题，张军那个粗性子是绝不会懂得如何开口的。

张秀芬听见母亲的询问，耳根忽然烧了起来。

那些与武清匀独处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巷子 ** 握的掌心，树荫下贴近的温度。

她慌忙垂下眼帘。

捕捉到女儿瞬间泛红的脖颈，邵慧云的心直直往下沉。

“你们……同床共枕过了？”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张秀芬虽然心思单纯，到底不是懵懂孩童。

她用力摇头，发梢扫过肩头：“没有！就、就牵过手……”

后半句被她咽了回去，只在心里默默补全：还有过两次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在晚自习结束后的 ** 边缘。

悬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出。

邵慧云握住女儿微凉的手背：“别怨你爸发火。

你仔细想想，这世上谁会比他更盼着你好？”

“可武清匀对我也很好啊。”

张秀芬急急抬头，眼眶又红了，“我们是真心……”

“先不提真心假意。”

邵慧云截住话头，声音依旧温和，“你爸有句话在理——若真把你放在心上，怎会在大庭广众下那样拉扯？”

她顿了顿，听见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掠过，“你是姑娘家，旁人瞧见了，指指点点的只会是你，不是他。”

张秀芬抿住嘴唇。

她想起武清匀总爱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指腹带着薄茧，那股不由分说的劲儿确实让人恼。

可恼过之后，心底又会泛起隐秘的甜。

“爸妈不是不准你交朋友。”

邵慧云换了个坐姿，衣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只是你年纪还小，见过的天地才多大？等去了省城，遇见更出众的人，到那时你该如何自处？”

“我不会变的。”

张秀芬声音虽轻，却透着执拗。

“那你如何保证他也不变？”

母亲这句话像颗石子投入静水。

张秀芬忽然怔住了。

某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意识——少年身旁曾站着个高挑身影，马尾辫在夕阳里甩出利落的弧线。

那个叫崔筠的姑娘，笑的时候会微微扬起下巴。

“武清匀那孩子我见过，模样确实周正。”

邵慧云观察着女儿骤然黯淡的神情，心里有了几分掂量，“这样的男孩子，身边恐怕从来不缺姑娘围着转吧？”

房间里只剩下挂钟齿轮咬合的细响。

“再说他的家境。”

母亲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像细针般一针针落下，“你爸说他是武屯来的。

你在乡下住过吗？他不在你眼前时是什么模样，你清楚吗？”

这些话语没有半点厉色，却比先前所有斥责都更锋利。

张秀芬觉得胸腔里仿佛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每呼吸一次都牵扯出细密的慌。

邵慧云将女儿揽入怀中，张秀芬的脸颊贴着母亲衣襟，泪水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别哭了。”

母亲的手轻抚着她的后背，“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在家，仔细想想你父亲那些话。

我们秀芬已经是个大人了，大人总得学会用大人的方式去思考。

等你想清楚了，再来和妈妈说，好吗？”

女孩点了点头，抬手抹去眼角的湿痕。

“但你要答应妈妈，这段时间别再悄悄跑去找他。

既然你相信你们之间的感情是真实的，你就该对自己、对这份感情有信心。”

“而且，用不了多久你就要去外地上大学了。

等你读完四年书，如果那时你的心意依然没变，妈妈答应你，一定会想办法让你爸爸也试着去认识他、了解他。

这样行吗？”

张秀芬红肿着眼睛，默默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合上后，张军才从里屋踱步出来。